烛火在案上跳了一下,灯花爆开,陈默的指尖第三次叩了三下桌面。七枚铜钱在腰间轻响,声音很轻,却压住了门外残席未收的窸窣。他没动,只将手中那张汗浸过的地图摊开在茶案上,用一只粗陶茶碗压住一角。
偏厢门被推开时,风带起帘子一角,陈承走了进来。他袍角沾了夜露,脚步比送客时沉,进屋后先看了父亲一眼,才在左下手的位置坐下。他没说话,只是解下腰间令牌,轻轻放在案边。
片刻后,三位长老陆续到了。最年长的三叔公拄着拐杖,手背青筋凸起,进门后喘了两口气,坐在右侧首座。另两位一个管田产,一个管宗祠记档,都带着笔墨册子,落座时袖口扫过案沿,留下几道灰痕。
陈默等人都坐定了,才开口:“昨夜宾客说我们立住了。”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众人,“这话听着好听,但立得住,不等于走得远。”
没人接话。烛芯又爆了一下,三叔公抬眼看着他,手里拐杖微微前倾。
“活下来靠的是命,走下去靠的是路。”陈默伸手按住地图,“县城拿回来了,这是好事。可咱们现在有粮、有人、有地,若只守着安平堡这一片,早晚被人一口吞了。”
陈承低头看着地图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案角一道旧刻痕。他知道父亲要说的来了。
“我看了三处地方。”陈默用指节点了点图上三个位置,“北荒坡、西渡口、南丘田。哪个能做第一步,得一起议。”
三叔公咳了一声:“北荒坡太远,离堡四十里,中间还隔着两条河。种地运粮不便,驻人也不易照应。”
“是不易。”陈默点头,“但它连着官道岔口,往北能通三县。若将来设集镇,这里是咽喉。不过眼下确实难养人,暂不作首选。”
管田产的二长老插话:“南丘田倒是近,就在堡南十五里,土质也熟,去年还有人种过冬麦。可那边地势低,春汛一来,水漫三日,年年如此。”
“所以只能种一季。”陈默接道,“收成看天,存不住粮。拿来屯民可以,做根基不行。”
堂内静了一瞬。烛光映着地图上的线条,像是干涸的河床。
“西渡口呢?”陈承忽然开口。
陈默看了他一眼,手指移到图右下方:“它卡在清江弯道,水流缓,岸基硬。上游下来的船,十有八九要在这里停靠歇脚。码头早年就有些石阶,只是年久失修。”
“有水道就有商路。”管记档的五长老捻着胡须,“若把码头整起来,设个货栈,收些脚力税,进项比种地稳。”
“不止是税。”陈默道,“水路通,人才能来。流民、匠户、行商,只要有利可图,自然会聚。人一多,田就能开,市就能立。西渡口若成了,咱们就不只是堡主,是沿江一带的主事人。”
三叔公沉默片刻,拐杖轻轻敲了下地:“可那里现归县衙管,咱们去修码头,算越界。”
“县衙现在是谁当家?”陈默问。
“还是老知县。”陈承答,“昨夜刚交还印匣,今日已发告示开仓放粮。”
“他欠我们。”陈默语气平淡,“夺回县城,保他官位,这份情,够换一块荒滩十年经营权。”
五长老点头:“若以‘代管赈灾流民’为由头,划一片安置地,再顺势修码头,名正言顺。”
“那就定西渡口。”陈承直接说道,“先派工队去勘岸线,调二十户老佃过去试耕,顺便搭几间草棚,立个牌子。”
“不急。”陈默摇头,“先派人暗中去,别打陈家旗号。找几个外姓管事,装作私垦。等县衙默许了,咱们再出面。”
三叔公叹了口气:“你是怕惹眼?”
“不是怕。”陈默声音低了些,“是知道什么时候该出声,什么时候该闭嘴。咱们刚站稳,风头不能抢太前。西渡口要建,但得像树根往下扎,看不见,却撑得起整棵树。”
堂内一时无人说话。烛火映着墙上挂的一幅旧堡图,那是三十年前画的,墙塌了一半,田荒了大半。
二长老忽然开口:“我有个想法。西渡口若真能成市,不如先设个‘轮值协理’,每村出一人,共管码头事务。既显公心,又能拉拢周边村落。”
“好。”陈默记下,“这事你牵头拟个章程。”
五长老也道:“码头初立,百物待兴。我看可以定个‘三年免租’,招揽行商。等人气起来了,再慢慢收。”
“租可以免,税不能免。”陈默纠正,“免的是场租,收的是货物抽成。轻重得分清。”
陈承听着,忽然道:“我还想加一条——凡在西渡口落户满一年者,可领半亩宅地,自家盖房。但地契押在堡里,五年不动,才转正。”
“这法子狠。”三叔公看了他一眼,“人走,地收回,谁敢轻易搬?”
“不是狠。”陈承低头整理袖口,“是让人知道,这里不是随便来随便走的地方。”
陈默看了儿子一眼,没说话,只是将西渡口的位置圈了起来,用笔尖重重一点。
“那就这么定。”他收起笔,“第一步,西渡口。先派人去,不动声色。等春汛过了,四月动工。码头、货栈、民舍,一样样来。不求快,求稳。”
三叔公缓缓起身,拐杖撑地:“我老了,看不懂这些新路子。可我知道一点——三十年前,你说要在堡外修渠,大家都说你疯了。结果呢?渠修好了,旱年不断水,陈家才活到今天。”
他顿了顿,看向陈默:“你现在说的这些,我也未必全懂。但我信你一句——走下去靠的是路。路你来画,我们跟着走。”
另两位长老也起身。五长老收起册子,二长老吹灭了自己带来的油灯。他们依次走出偏厢,脚步声渐远。
陈承没动。他看着父亲将地图重新卷起,用麻绳捆好,放进一个旧木匣。那匣子没有锁,只是用蜡封了口。
“你觉得他们真信了?”陈承低声问。
“信不信不重要。”陈默将匣子推到案底,“重要的是,他们愿意听。”
陈承沉默片刻:“西渡口之后呢?”
“之后的事,以后再说。”陈默抬头看了他一眼,“你现在是家主,该想的是怎么让这一步走稳,不是下一步走多远。”
陈承点头,起身时衣袖拂过案角,发出一声轻响。他站在门口,回头看了眼父亲。
陈默仍坐着,手又叩了三下桌面。烛火映着他脸上的皱纹,深一道浅一道,像是刻上去的。七枚铜钱在腰间静静垂着,一枚也没晃动。
门外夜色浓重,院中灯笼只剩两盏还亮着。风吹过檐角,拍打帘子,啪的一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