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沉到一半,陈默还站在城楼的断墙边。风从北面吹来,带着烧焦木头和干涸血迹的味道。他没动,手贴在砖缝上,指节第三次叩了三下,声音被夜气吞了去。底下街道扫过了,浮土压住瓦砾,几只野狗退到巷口,蹲着不动。
陈承的身影已经走远,沿街往安平堡方向去。那件新换的团练使袍子在斜阳里显出青黑轮廓,袖口一道银线闪了一下,又隐进街角。陈默低头看了眼手中的地图,边缘已被汗浸软,他没收起来,只是攥得更紧了些。
他知道,该回去了。
安平堡内灯火已起。前院大门敞着,两排灯笼从门楼挂到正厅檐下,照得石板路发亮。族中男女老少都换了干净衣裳,孩童捧茶盘,妇人端菜碟,老人执壶巡席。厨房抬出整猪全羊,铁叉插在泥炉里,油滴落火堆,噼啪作响。酒香随风散开,有人忍不住深吸一口,笑了。
宾客陆续到了。本地乡绅穿锦袍、戴方巾,三五成群立在院中,说话声压得低,目光却往主屋方向瞟。他们知道今日事非同寻常——陈家一个赘婿的儿子,竟拿回县城,得了朝廷授衔,掌武备之权。这等事从前想都不敢想。
可也正因为太想不敢想,人心便有些浮动。
“听说那陈承,当年是他爹跪着求进门的。”一位穿绸衫的老者端杯在手,话不多,却有意无意传进旁人耳里。
“赘婿之后,能有今日,也算争气。”另一人接话,语气含糊,“只是这兵权……到底稳不稳?”
话未落音,院外传来脚步声。陈承到了。
他没骑马,也没带随从,一个人走进大门,步子不快不慢。身上那件团练使袍子洗过一遍,颜色稍淡,但整洁如新。腰间铜令牌挂着,随着步伐轻轻晃。
众人静了一瞬。
陈承抬头,看见谁,便拱手一礼。走到近前,也不分贵贱,皆道一句:“非我一人之功,实赖诸位父老鼎力。”声音不高,也不激昂,像说一件早已定下的事。
那几位乡绅互相看了一眼,有人低头抿酒,有人轻咳两声,再开口时,话里便少了些试探。
席面摆开,八仙桌围成数圈。家族子弟坐内圈,乡绅居上座。鼓乐声起,是旧年存下的班子,调子老,但奏得齐整。一曲毕,菜上满三轮,酒过两巡,气氛才真正热起来。
陈承起身,举杯敬众:“今日得安,全仗上下同心。往后守土护民,仍需共担风雨。”
众人应声举杯。酒入喉,脸上渐有了笑意。
就在这时,前厅高台上传来一声轻响。
陈默上台了。
他还是那身靛蓝粗布短打,脚踩旧布鞋,连帽沿都没换。与满堂锦衣相比,显得格格不入。有人暗中皱眉,心想:这等场合,怎由一个老赘婿主言?
但他一站定,全场便静了下来。
他没拿酒杯,也没笑。食指在掌心叩了三下,像是算着什么。然后开口,极简:“今日无酒令,只有一句话。”顿了顿,目光扫过众人脸,“我陈家,活下来了。”
没人说话。
几个年长的族人低下头。三十年前的事他们记得——祠堂要浸猪笼,说这赘婿克妻败家;后来饥年断粮,外村抢地,陈家几乎被拆散。那时候谁能想到,今日还能坐在自家院子里,听鼓乐、喝庆功酒?
有人眼角湿了。
陈默转向陈承,声音沉了些:“你拿回的不只是城,是命。往后,谁想抢,就让他试试。”
他说完,举起杯,向台下子侄一敬:“都给我记住今天——我们,能争。”
话落,满座起身。
家族众人齐声应和,乡绅迟疑一瞬,也举杯附和。那一声“能争”在院子里撞了几回,惊起屋檐一只宿鸟,扑棱棱飞向夜空。
灯火更亮了。
孩童在廊下追灯笼,一个跑得太急,差点撞翻案几。旁边仆役刚要呵斥,陈默抬手止住。他看着那孩子跌了一跤又爬起来,笑着追过去,便低声说了句:“跑吧,今夜该他们闹。”
那仆役点头,悄然退开。
乐声将歇,人影渐稀。乡绅们陆续离席,出门时还在议论:“陈家这一支,算是立住了。”“往后县里大事,少不了他们说话。”“可不是,连朝廷都认了。”
陈承送最后一位客人出院门,拱手作别,转身回来时,步子比来时更稳。
陈默没走。他转身步入正厅偏厢,未归私室。那里已设茶案,一盏新烛燃起,火苗直而稳。他坐下,指尖再次叩击桌面三下,七枚铜钱在腰间轻响。
门外夜色浓重,院中残席未收,灯笼还亮着几盏。风吹动帘角,拍在门框上,啪的一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