烛火在案上摇了一夜,陈默的指节第三次叩在桌沿,三声轻响,不疾不徐。窗外天色仍黑,檐角滴水断续,他起身披衣,靛蓝粗布短打贴着身子,像裹了三十年未变的壳。铜钱串在腰间微动,七枚,一枚不少。
门外脚步停了又走,是陈承。他知道父亲已醒,也知此时不该进。
陈默推开房门,冷风扑面,院中石板泛湿,昨夜雨过。他没叫人备马,只对守在门边的护卫道:“走西岭旧道,换商队旗号。”声音低,却一字一句落得实。
一行八人,两辆运粮车,外头糊着陈家米行的封条。车轮碾过泥地,压出浅痕。天光渐亮时,已出了安平堡界。沿途村寨静得出奇,鸡不鸣,狗不吠。第三座村口歪倒着半扇门板,烧焦的木头还冒着青烟。一个孩子坐在门槛上啃干饼,脸上沾灰,眼神空。
陈默下车,从怀里取出一张图,展开于膝头。这是前夜与陈承密议所列的“七村防御薄弱点”,墨迹未干便被折起藏入内襟。他盯着其中一处——青石坡,位于三岔路口,往北通蛮族游骑常出没的山隘,往东连六个小村,是唯一能聚众议事的中立地。
“不去各家了。”他将图收好,“去青石坡祠堂,传话下去,今午未时,各村首领到此会面,不来者,视同弃守。”
护卫迟疑:“若他们疑是圈套?”
“那就让他们亲眼看看,是谁先点了第一把火。”他抬手指向远处田埂上一具枯尸,脖颈扭曲,脚边散着几粒稻谷。
马蹄再起时,风卷起尘土,吹过荒田。
未时刚至,青石坡祠堂前的空地上已聚了十余人。有穿旧皮甲的老卒,有扛锄头的庄稼汉,也有裹着兽皮、脸上画符的山民头领。他们彼此不语,站位分散,防的是身边人多过防外敌。
陈默进门未坐主位,将包袱放在供桌前,解开。里面不是文书,也不是兵器,而是一堆零碎:一只烧得只剩半边的童鞋,鞋底缝着“平安”二字;一把断裂的镰刀,刃口卷曲;还有几张纸,是从树干上揭下的遗书,字迹歪斜,写着“粮尽,儿饿死,吾随去”。
他将这些东西一一摆开,不动声色。
“这是王家屯的张老三留下的。”他指着那双鞋,“他儿子七岁,死前还在念书。你们当中,有人认得他。”
人群微动。一个白发老头上前一步,颤声道:“我教过那娃写字……他念‘人之初’还没念完。”
陈默点头:“三天前,蛮族前锋烧了王家屯,杀四十口,掳妇孺二十三人。他们不抢粮,专毁井、填灶、砍果树。这不是劫掠,是绝根。”
有人低声骂了一句。
“有人说,不如送些粮,求他们绕道。”陈默看向右首一个穿绸衫的男人,“李坞主,你昨日派人去谈过了?”
那人脸色一变:“我……我只是探个虚实!”
“探到了?”陈默问。
“他们……要整个村子的女人,换一条活路。”
祠堂里静下来。有个年轻头领猛地砸了拳头在柱上,木屑飞溅。
“现在,我们只有两条路。”陈默站直,“一条,各自关门,等他们一个个来敲门。另一条,从今天起,边界共守,情报互通,伤亡共担。我不说‘联手抗敌’,只说‘一起活着’。”
他顿了顿,从袖中取出一卷纸,摊开于供桌。
“这是我拟的盟约。条款你们可以改,条件你们可以加。但有一条不变:谁退,谁断后;谁藏消息,谁替所有人顶罪。陈家先出粮两百石,精壮五十人,由今日起驻防北线哨卡。”
没人说话。
一个满脸刀疤的老卒走出来,拿起笔,在纸上按下血指印。
接着是第二个,第三个。
当第七个指印落下时,祠堂外传来一声牛角号,长而低沉。
陈默收起盟约,对众人道:“明日辰时,各村派联络人到安平堡校场报到,领取统一旗号与暗语。若有误,后果自负。”
他转身出门,风正大。回程路上雨又落了下来,不大,却密,打在脸上凉。
随从劝他绕道避泥,他摇头:“走原路。”
马车陷进一处洼地,众人下车推。陈默没动手,独自走向路边一座荒坟。他蹲下,搬开第三块青砖,取出一块油布包着的东西——是张新绘的地图,标着明日第二批势力接洽地点。
他检查了一遍,重新包好,放回原处。
起身时,他对身旁一个不起眼的随从低声说:“若我三日未归,放信号鹰。”
那人点头,身影隐在雨幕中。
夜深,陈默回到祖陵外,浑身湿透,手仍紧攥地图。远处,几个火点在山脊上依次亮起,是第一批联络人已在归途。他知道,这些人回去后,会有争吵,有犹豫,或许还有人反悔。
但他也知,火一旦点起来,风只会让它烧得更远。
他站在坟前,未上香,未跪拜,只是望着北方。那里黑沉沉一片,像吞了无数个村庄的嘴。
腰间铜钱轻轻晃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