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光未明,西营的打铁声还在响。火星子溅在半湿的夯土墙上,发出“嗤”的一声轻响,随即熄灭。陈默站在校场边缘,袖口沾着昨夜议事时落下的尘灰,指尖无意识地在腰间铜钱上划过一圈,又收了回来。他没进值房,也没唤人,只盯着兵器架旁那堆刚补好的甲片看了一会儿,转身朝北垣走去。
晨风从断墙缺口灌进来,带着春末特有的潮气。他站定在旧日箭垛旁,脚边是前几日演练留下的烟幕残迹,焦黑的木炭混在泥里,踩上去有些滑。他蹲下身,拾起一块碎砖,在地上画出一段城墙轮廓,又用指节敲了敲脚下地基。土层松软,雨季一到,这段最易塌。
陈承赶来时,正看见父亲蹲在墙根,手里捏着一截干草,在图上比量距离。他没说话,只并肩蹲下,顺着陈默的目光望向远处东渠转弯处——那里林深草密,若有人潜行,不出百步便可抵堡门侧翼。
“游骑报了三次。”陈默开口,声音不高,“一次在五里坡,一次穿了南谷,昨儿个又绕到东渠。不是探路,就是试我们反应。”
陈承点头:“哨岗已加到双人轮值,但夜里还是靠人眼盯,传信慢。”
“不能只靠人眼。”陈默站起身,拍了拍手,“趁匠坊还没歇工,把人调过来。主墙这段要加高两尺,内嵌横木;东渠拐角挖陷坑,铺鹿角桩;再在后山三号坡设一座烽燧哨所,能望见南北两道山口。”
他说一句,陈承记一句。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,像春蚕食叶。记完抬头:“工期紧,怕误了农时。”
“误不得,也等不得。”陈默看着他,“你当家主,得明白一件事——粮可以少收一成,田可以缓种半月,可墙塌了一尺,命就少一条。现在动,是抢在风浪前头;等风来了再动,人就站不住了。”
陈承沉默片刻,应了一声“是”。
两人一道往匠坊去。天已亮透,匠人们正收拾工具准备收工。老匠头蹲在棚下抽烟,见他们来了,忙掐了烟站起来。陈默没提工程,先走到新制的夯土砖堆前,弯腰摸了摸砖面,又掰开一块看内里。
“土掺得匀,火候够。”他点头,“但前日下了三天雨,土底潮,直接砌容易裂。得掺石灰,三成灰七成土,再晾半日才能上墙。”
老匠头一愣:“您懂这个?”
“早年逃荒时跟人学过几天。”陈默直起身,“眼下要修的是护命的墙,不是摆样子的台。你们出力,我来担责。只要活做得牢,误了自家田的,陈家补粮;伤了手的,医馆随到随治。”
他顿了顿,接着道:“参与这工的,每日多领半斗米,家里孩子想学手艺,优先进技艺坊当学徒。工分记档,将来分地、入族,都算实绩。”
人群里有了动静。有人低头琢磨,有人互相使眼色。老匠头搓着手:“那……咱们分两班?白日砌墙,夜里备料运石,不耽误进度。”
“可以。”陈默应下,“你挑二十个老把式带工,其余人按愿不愿、能不胜任分组。今日下午就开始,先从北垣主段动工。”
说完,他转向陈承:“你去点卯册上划个标记,凡列名工役者,家中挂红布条为凭,粮房见条放粮。”
陈承领命而去。陈默留在匠坊,又看了会儿工具摆放,顺手把几把歪斜的铁锹扶正。日头渐高,第一批运石的溃兵已从南岭下来,推着独轮车,吱呀吱呀地碾过土路。
他没回主宅,径直去了西营值房。案上堆着近三年的斥候日志,皮纸泛黄,边角磨损。他一页页翻过去,手指在几处记录上停住:三月初七,北岭发现游骑两名,回报延迟六时辰;四月初二,南谷有异动,传信靠步行,至堡内已过夜。
他抽出一张空白竹简,写下三条:近哨巡五里内,日更两班;远探走十里外,三人一组,带干粮过夜;飞骑专司传信,常备两匹快马轮换。又另取一纸,画出三条山口位置,标出三处可设火鸽笼的高地。
陈承回来时,正见他在竹简背面用炭条画信鸽路线。他放下笔:“传令下去,斥候即刻重组。近哨今晚就位,远探明日出发,飞骑选腿脚利索的,马上开始训马。”
“火鸽呢?”陈承问。
“已经让人去抓雏鸽了。三处笼子今晚搭好,训练得花些日子,先应急。”陈默说着,又取出一卷藤条,“这是响铃藤,挂在山口小路上,人一踩,铃铛震,声音能传到岗楼。先装三处,试试效用。”
陈承接过命令,转身要走,又被叫住。
“别全押在一处。”陈默说,“近哨白天巡,夜里撤;远探走线不要重样;飞骑换马不换人,确保消息不断。记住,我们不怕来人,怕的是不知道谁来、什么时候来。”
“明白了。”陈承点头,“我会每日汇总报您。”
“不必每日。”陈默摇头,“有异动即报,无事三日一汇。别让消息成了负担。”
午后,他亲自踏勘了三处哨所选址。后山坡地视野开阔,能俯瞰南北通道,只是上山路窄,需拓宽。他用红布条系在几棵老树上,标出路径,又叮嘱管事备好干粮水囊,供轮值守夜之用。
最后一站是东渠陷坑。他站在预定位置,四下看了看,命人拉绳定界,深挖五尺,底插削尖木桩,上覆草席浮土,再以落叶掩埋。又检查了鹿角桩的密度,要求每隔三步埋一根,倾斜朝外,防止攀爬。
日头西斜,他走在回程路上,手里还攥着那截红布条。风从渠口吹来,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。陈承赶上前来,递上一份名单:工匠分组已定,三百二十七人入役,分昼夜两班;斥候重组完毕,今夜起按新制轮值;火鸽笼材料已备齐,明早动工。
“明日召集各房管事。”陈默边走边说,“把工段分下去,责任到人。账目单立一本,每日核对,别混了屯田司的册子。”
“是。”
他没再多说。路过学塾时,听见里面传来读书声,几个孩子在念《劝学篇》。他驻足片刻,看见窗下有张新摆的桌案,上面放着水车模型和一把草药,是昨日课上用的。他收回目光,继续往前走。
主宅门前,仆人欲迎上来,他摆手止住。自己解下腰间铜钱,一枚枚数过,放回原处。衣袖拂过门框,带下一点墙灰。
暮色渐浓,堡内灯火次第亮起。北垣工地上已有火把晃动,匠人们开始连夜备料。东渠那边,响铃藤的铃铛在风中轻轻相碰,发出细微的金属声。
他站在院中,望着西营方向。那里,新的哨楼地基已经挖好,几根立柱静静躺在地上,等待明日竖起。
明日的事,明日再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