辰时刚过,天光已稳稳落在安平堡的屋脊上。议事厅内八位长老依次落座,檀木椅腿压着青砖,发出沉实声响。陈默由陈承陪同走入,脚步不疾不徐,靛蓝粗布短打沾着昨夜校场带起的尘灰,袖口磨出细毛边,却未掩其形。他坐在主位,并未即刻开口,只将七枚铜钱从腰间解下,一枚枚摆于案角,动作如常,像是每日清点门户般自然。
陈承立于侧旁,低声禀报:“人已到齐,父亲可开始。”
陈默点头,目光扫过全场,先落在陈延身上。青年正襟危坐,手中捧着一册文书,封皮写着《学塾月录》。他示意道:“你先说。”
陈延起身,声音平稳:“自明德堂开课以来,共收子弟四十七人,其中二十九人能通读《劝学篇》,十二人可试写策论。水利、农桑、算术三科已有讲授,上月学子随我赴南岭察渠,提出三处改道建议,今已试行两处,水流通畅。”他顿了顿,“另设‘志匣’,半月内得投条三十六张,愿习匠作、医理、账法者居多。”
底下有长老轻咳一声,三叔公拄着拐杖开口:“读书是好事,可咱们是庄户人家,花这许多工夫教他们画图算数,怕是耽误耕种。”
陈默未应,转头看向陈承:“你说。”
陈承整了整衣襟,站到厅中:“六队混编私兵三百七十二人,经三月操练,现已能依旗号变阵,昼夜轮巡无懈怠。西营第三队前日演练包抄,信号传递仅迟两息,较初时缩短大半。甲胄修补进度过半,粮秣登记制度推行后,未见挪用。”他抬眼,“各村联防盟约执行顺畅,北岭斥候昨日报,发现可疑游骑两拨,皆被提前驱离。”
“好。”陈默终于开口,声音不高,却让厅内安静下来。“三十年前,我进这陈家门时,连灶房都不敢多走一步。那时别说练兵办学,便是夜里点盏油灯,也得看人脸色。”他停了停,食指在桌面轻叩三下,一下,两下,三下,“如今我们能自己定规矩,能养兵护地,能让子孙识字明理——这不是靠谁赏赐,是靠一步步走出来。”
一位掌田赋的长老皱眉道:“可眼下太平日子刚稳,若再扩匠户、增学堂,粮储吃紧不说,官府那边也得多报丁口,怕惹是非。”
“躲是非?”陈默缓缓道,“我躲了三十年。当年别人说我命硬克妻,我就真当废物;说我身子弱,我就常年穿旧衣染白发。可躲来躲去,外头风浪该来还是来。柳家想夺地,拓跋烈要破堡,哪一回是因我们低调就饶过?”
他站起身,走到厅前廊下,推开格扇门。外头阳光正好,照见堡中几处新景:东面水渠蜿蜒而过,几个孩童蹲在渠边捞鱼;西边学塾窗内灯火未熄,虽是白天,仍有学子伏案;北垣岗哨上红旗招展,巡卒来回走动,步履稳健。
“你们看。”他指着远处,“田有人耕,儿有人教,夜有人守——这才是家。”他回身面对众人,“我不求做官为宦,也不图称霸一方。只希望往后百年,陈家子孙不必再低头做人,不必再靠运气活命。要达这个境地,靠的不是藏,是建;不是省,是兴。”
厅内一时无人言语。老刑律长老捻着胡须,低声道:“那您意思是,还得往前走?”
“走,但不能乱走。”陈默回到案前,“武备不可松,文治更要跟上。陈承继续统军务,每月呈报操演实况;陈延主理学塾,明年春试选十名优等生,送入州城访师求学。另设‘技艺坊’,凡愿习工造、药理、水利者,家中供粮三月,成器后记入族档。”
三叔公抬头:“那粮从哪出?”
“南岭屯田首年虽不求利,但抢收已完成六成,佃农留种足用。另开垦坡地十八亩,试种耐旱粟,若秋收达标,即可划为常产。”陈默说着,从袖中取出一张纸,“这是算盘张前些日子做的收支推演,你们可以传阅。”
陈延接过,低头细看,忽然道:“父亲,若以工代赈,招流民修渠筑路,既得人力,又安民心,如何?”
陈默看了他一眼,微微颔首:“你想到了点子上。流民多了是祸,用好了是力。明日就发告示,凡愿入工者,管饭、给工牌,满三十日者可领半亩荒地试耕三年。”
掌外联的长老犹豫道:“可这些人来历不明……”
“正因为来历不明,才更要给他们一条路。”陈默语气沉下,“乱世之中,人逼急了会干什么?抢粮、烧屋、杀人。但我们给一口饭,一块地,他就成了我们的人。这不是善心,是稳根。”
厅内渐渐有了议论声,不再是反对,而是商议细节。有人问工坊选址,有人提匠师来源,还有人说起邻村已有耳闻,或可联合招工。陈默听着,不多插话,只在关键处点一句:“事要办,但账要清;人要用,但规要立。”
待众人说得差不多,他才再次起身:“今日所议,不单是眼前这些事。我要你们记住——家族之强,不在仓廪多厚,而在人心齐不齐;不在眼下安稳,而在后辈能不能接着走。”他看向陈承与陈延,“你们这一代要把路铺好,下一辈才能走得更远。”
他走到厅前石阶,站定。身后众人陆续起身,有的整理衣袖准备离去,有的仍在低声讨论。陈承拿着笔录本走到他身边,低声问:“是否要拟文下发?”
“拟。”陈默望着堡内景象,水车缓缓转动,学堂传来朗读声,炊烟从各家灶台升起,“明日召集各坊管事,把今日定的事一条条落下去。”
陈延走过来,手里还拿着那份收支纸,脸上有掩饰不住的振奋。他张了嘴,似想说什么,最终只道:“父亲,我会把志匣里的名字都看完。”
陈默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,只是伸手拍了拍他的肩。那手粗糙有力,带着多年握锄持笔留下的茧,像一块磨钝的铁。
夕阳西斜,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横过石阶,一直延伸到院中青砖缝里。远处传来打铁声,是匠坊还在赶工修补箭簇。一阵风过,吹动檐下布招,露出底下新写的四个字:**工以养家**。
陈承低头翻看记录,陈延转身欲走,几位长老互相搀扶着朝门外走去。陈默仍站在阶上,未动。堡内灯火渐次亮起,一盏,两盏,连成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