更梆声落定，陈默坐在书房案前，灯芯将尽，映得墙上人影枯瘦。他没动，也没点新烛，只把右手食指在桌沿轻轻叩了三下，一下，两下，三下。窗外风穿廊过，吹起账册一角，露出底下压着的南岭地契草图。
半刻钟后，门被推开一条缝，管事探身进来，手里捧着油布包好的算盘。“老爷，您唤我？”
“备马。”陈默起身，声音低而平，“去城外三十里驿站，谈西坡那块地。”
管事没问缘由。这些年，老爷每回说“备马”，必是已有成算。他低头应下，退去安排。
天未亮透，车队已出堡门。四匹青鬃马拉一辆宽厢马车，前后各两名护院骑驴随行。陈默坐于车内，膝上摊着一张旧舆图，边角磨损，折痕深如刀刻。他不看，也不翻，只用手指顺着其中一道山脊线慢慢滑过，指尖停在一处标红的洼地，略顿，又移开。
日头爬到树梢时，车队到了驿站。偏厅早收拾出来，八仙桌擦得发亮，两方人分坐两侧。卖家代表姓周，穿件半新不旧的靛蓝长衫，袖口磨得起毛。身后站着两个随从，一个捧地契，一个拎木匣，神色紧绷。
“陈老爷来得早。”周姓男子拱手，脸上堆笑，“地是好地，山林连片，田亩规整，前年还出了两季双收稻。”
陈默不接话，只朝管事点头。管事立刻打开随身包袱，取出一叠纸页，推到桌心。“这是安平堡近五年粮价走势，另附邻村三处山场柴薪出产量月报。贵方所报亩产，高出均值三成有余，不知依据何在？”
周姓男子脸色微变，强笑道：“各家水土不同，怎好一概而论？”
“自然不同。”陈默终于开口，声音像磨钝的铁器，“但土质、水源、日照，皆可查证。我派人走遍西坡七条沟，取了九处土样。砂土占六成，保水差，春旱即裂。北岭松林三年才砍一茬，贵地杉木十年难成材。这山，养不起大柴火。”
他说完，从袖中抽出一张薄纸，铺在桌上——是几张佃农手写的口供，按着指印，写着“雨后塌方”“柴运不出”“年年亏本”。
周姓男子盯着那纸，嘴唇动了动，没说话。
管事适时道：“我们愿出市价六成五，现银结算，三日内过户。”
“六成五？”对方随从猛地站起，“太低！至少八成！”
“八成？”管事冷笑，“那你们留着自己种。”
厅内一时僵住。风吹窗纸哗啦响。
片刻，周姓男子抬手制止随从，转向陈默：“陈老爷若真有意，七成五，可当场定金。”
陈默沉默。食指又在膝头叩了三下。
“好。”他忽然道，“七成五，但加两个条件：原佃户留用三年，租赋减半；山林砍伐权归我方，贵方不得再售他人。”
对方三人低声商议。最终，周姓男子点头：“行。”
文书拟好，双方用印。陈默带来的是一枚黄铜副印，纹路清晰，印文为“安平陈氏长远规划司”。随从欲言又止，终未开口。
“此印由族中长老联署备案，与正印同效。”管事平静道，“若有疑，可赴堡中查验。”
银袋交割，地契移交。陈默接过那叠纸，一页页翻过，目光在“西坡十八号山坳”处稍停。那里标注着一行小字：“旧矿坑，已封。”
他合上契书，递给管事。“三日内，拟出耕护章程。良田补军粮缺口，山林设护林队，柴薪供工坊。”
“是。”
“优先派老户忠仆入驻，每十日回报一次。”
“明白。”
交易毕，众人起身。周姓男子临出门，回头看了陈默一眼，欲言又止。
陈默未送，只坐在原位，直到听见马蹄声远去，才缓缓起身。
车队启程返堡。马车摇晃，陈默靠在角落，闭目不动。管事坐在对面，低头整理地契，忽听上方轻声道：
“那矿坑……先不提。”
管事抬头，见陈默仍闭着眼，像睡着了。
他低头，默默将那页地契折起，夹进最底层。
车轮碾过土路，发出沉闷声响。远处丘陵起伏，晨雾未散，山脊如卧牛背。陈默掀开车帘一角，望出去许久。
“根基厚一分，风雨来时便少一分摇。”他低声说，像是对管事，也像对自己。
说完，放下帘子，重新闭眼。
车队继续前行。马蹄踏土，尘灰轻扬。管事抱着地契，手按在副印拓本上，指腹摩挲着铜印边缘的刻痕——那是北斗七星的布局，七点排布，深浅不一。
太阳升到头顶，照得车厢发烫。陈默始终未再开口。管事也不敢动，只偶尔瞄一眼老爷的脸。那张脸二十年如一日，蜡黄，无须，眼角纹路深刻，却不见衰老痕迹。
他知道不该想这些。
他只该记住一件事：老爷决定的事，从不会错。
午后，车队过了一道石桥。桥下溪水浅缓，几只鸭子浮游。陈默忽然睁眼，看向窗外。
“停车。”
车夫勒缰。马嘶一声，停住。
陈默推门下车，站在桥头。他望着下游方向，那里有一片新开垦的坡地，泥土翻新，隐约可见人影走动。
“那是谁家的地？”
“回老爷，是李家屯的，前月刚转手。”
“哦。”他点点头，没再多问，转身登车。
帘子落下前，管事看见他从怀中取出一枚铜钱，放在窗台凹槽里——那是第七枚，与其他六枚排成一行。
车队再次启程。
夕阳西斜时，安平堡的土墙已隐约可见。旗杆上的布幡在风里摆动，颜色褪得发白。陈默始终闭目，只有一次，当车轮颠簸过大时，他左手微微抬起，扶了一下窗框，掌心在木纹上留下一道浅痕。
管事看着那道痕，想起昨夜庆功宴上，年轻伍长们举碗高呼“陈家万安”的声音。那时陈延站在人群前，手里捧着一枚黄铜印，讲着什么“代代相继”。
他不知道那印和眼前这枚，是不是一样的。
他只知道，老爷回来了。
车轮碾过吊桥木板，发出咚咚声。堡门渐近，守门的庄户认出车队，挥手打招呼。陈默依旧未动。
直到马车停稳，他才睁开眼。
“把地契存入宗祠第三库房。”他说，“副本交明德堂备案。”
“是。”
“你去趟工坊，叫赵头领准备修路队，下月初动工，打通南北通道。”
“是。”
陈默推门下车，站定片刻，望了一眼北垣烽台。台上无人，旗未升。
他转身，沿着东廊往书房去。脚步平稳，一如三十年前那个雨夜，他第一次走进这宅子时一样。
廊下，一只麻雀落在檐角，啄了两下瓦片，飞走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