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时刚过,校场的喧闹声渐渐散去,酒坛空了,肉案也收拾干净。陈默仍站在点将台上,未动一步。阳光斜照,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,投在青石板上像一截枯木桩子。他看着底下那些年轻子弟三五成群地走着,有人抱着兵器往库房去,有人蹲在地上比划地形图,还有几个新晋伍长围在陈石身边问昨夜伏兵细节。
廊下拐角处,陈延没有随人群退场。他换了身半旧的青布直裰,袖口卷起,手里拿着一叠纸册,正把几名年轻伍长唤到演武堂前的空地上。他声音不高,但字句清楚:“昨夜胜得利落,可若敌势翻倍,山涧改道还能用几次?你们各自带人,三日内轮训一遍埋伏、传信、断后,我每两日查一次进度。”
一人问:“若是雨天泥滑,信号放不出呢?”
陈延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,展开是张简易沙盘草图。“那就提前设暗桩,五步一记号,用炭笔画在树皮上,夜里摸也能辨。”他又说,“明日水利课加一节实地演练,带上铁锹和绳尺,咱们去北岭旧水道走一趟。”
陈默站在高处,把这一幕看了个全。他没出声,只转身对身后仆从道:“去账房,把今日陈延说的‘三日轮训’记下来,再翻前三个月所有子弟提过的练兵建议,挑出来比一比。”
仆从领命而去。陈默原地站了片刻,指尖轻轻叩击掌心三下,一下,两下,三下。随后他转身下了点将台,沿着东廊往宗祠方向去。
半个时辰后,明德堂议事厅内,八位长老已齐聚。他们多是族中年高望重者,有的须发皆白,有的背已微驼,入座时不紧不慢,各自端茶啜饮。陈默坐在主位,面前无文书,无印信,只有一只粗陶碗盛着清水。
“今日请诸位来,不为议事定策,只为听一听。”他说,“眼下家业渐稳,子弟渐醒,往后路怎么走,该由谁来想?我想听听你们的意思。”
大长老放下茶碗,率先开口:“兵不可一日无备。北岭虽平,难保南坡不起匪患。我主张扩军至五百,再征三百佃户子弟入营。”
二长老摇头:“刀剑能护一时,不能兴百代。我看当联姻攀附,寻个官宦人家结亲,借势抬身份。”
三长老捻须道:“不如专攻匠作。前些日子那新弩做得好,若能批量出货,卖与州府,利远大于种田。”
你一言我一语,厅内渐渐热闹起来。有人主张屯粮,有人建议开矿,还有人提起应在外县设商行,打通南北货路。意见纷杂,无一统一。
陈默始终未语,只静静听着。直到众人声歇,他才看向侧席:“延儿,你听了一圈,有何话说?”
陈延起身,双手扶案。他面色沉静,目光扫过诸长老,开口道:“诸位长辈所虑,皆有道理。可我以为,家族之基不在强,而在久;不在速,而在稳。”
他顿了顿,条分缕析:“一曰固本——农为根本,田产虽增,耕法未变,若遇大旱,仓廪难支。当设农技课,教轮作、积肥、选种,使亩产逐年增。”
“二曰育才——子弟非仅可为兵,亦可为匠、为医、为师。明德堂不应止于读经,当分科授艺,使人人有专长。”
“三曰通技——工匠分散各处,经验不传。应立‘工坊录’,每月汇总疑难,集思解法,再下发各司参照。”
“四曰联势——独木难成林。周边村落已签巡防盟约,可进一步互通粮种、共享水源、共办学塾,使邻邦如手足。”
“五曰藏锋——我族日渐壮大,易招忌惮。当示弱守拙,不争虚名,不炫利器,凡新成之技,暂不外泄,待根基牢不可破,再徐徐图之。”
话音落,满座皆静。
大长老低头拨弄茶盖,二长老微微颔首,三长老竟拿笔在纸上记了下来。良久,大长老抬头:“此五策,不急不躁,不偏不倚,有章法,也有分寸。老朽以为,可行。”
陈默缓缓起身,走到陈延面前,从袖中取出一枚黄铜小印——非族长正印,却是专管“长远规划”的副印,历来由家主亲执,从未轻授。
“吾观延儿,”他声音低而稳,“有容人之量,有断事之明,更有远虑之识。自今日起,家族长远发展之事,由其主议。诸位若有建言,可直接递呈,不必经由中转。”
他说完,将印放入陈延手中。
陈延双手接过,指节因用力而泛白。他未立刻答话,而是转身面向诸长老,深深一礼:“孙儿不敢称贤,唯愿以勤补拙,以诚待人,不负祖父所托,不负列祖所望。”
厅内无人应声,却都坐直了身子。
陈默未再多言,只将手轻轻按在陈延肩上。那力道不重,却让陈延脊背挺得更直了些。
片刻后,陈延松开手,捧印离席,穿过议事厅后门,步入庭院。此时日头偏西,院中已有二十余名年轻子弟列队等候,多是昨日参与庆功的士兵与学堂学生。他们见陈延出来,纷纷站定。
陈延站在石阶上,举起手中的印,声音清晰:“明日始,水利课增设沙盘推演,药理堂开放典籍抄录。凡我陈家子孙,皆须知——兴族不在一人之力,而在代代相继!”
底下有人低声重复这句话,有人握拳点头,还有人当场掏出纸笔记下。
陈默立于明德堂檐下,远远望着。他看见陈延转身走向学塾方向,脚步坚定,衣摆被晚风吹起一角。他也看见几位长老陆续起身离厅,有人边走边说:“这孩子,倒是有乃祖之风。”另一人应道:“不止像,还稳。”
他站着没动,指尖又习惯性叩击袖口三下,一下,两下,三下。然后转身,步入内院书房。
屋内陈设如常:旧案、矮凳、一摞摞账册堆在角落。他坐下,未点灯,也未铺纸。窗外传来更梆声,一下,又一下。他知道外面不会太安静了。
陈延已走出庭院,手中捧印,臂下夹册,朝着学塾走去。路上遇见两名少年正抬着木箱,里面装的是昨夜缴获的图纸残页。他停下脚,问:“这些准备怎么处理?”
“回少爷,按旧例烧毁。”
“不必。”他说,“挑出有用的部分,归入工坊录,其余留作学堂教具。让新入学的弟妹们自己拼,看能不能复原。”
少年应声而去。
陈延继续前行,身影没入暮色之中。学塾门口,灯火初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