辩经刻上石壁之后，城邦里吵架的人学会了一件事——先问对方“你指的是什么”。但有一件事，是吵不了也指不出的：疼。
疼没有形状，没有颜色，没有重量。矩的尺量不出它，铸的剑砍不断它，铭的字写不出它，言的辩指不清它。但城邦里每个人都知道疼是什么。孩子摔破膝盖疼，女人生孩子疼，老人膝盖里的骨头在冬天疼得像被一块冰从里面往外凿。
草是第一个试着治疼的人。
她是谷的第四代传人。谷教会了部落怎么种粟米，怎么分种子，怎么等一株芽从土里钻出来。草从小在粟田里长大，但她和谷不一样。谷的眼睛只盯着土里长出来的东西——粟苗、杂草、野菜。草的眼睛盯着所有土里长出来的东西，包括那些谷说是“没用”的。
谷说没用的东西有很多。苦菜没用，因为它苦，吃了嘴里发涩。棘枝没用，因为它的叶子扎手，连鹿都不吃。黄根没用，因为它长得丑，像一根扭曲的手指。草问谷：“为什么苦就不能用？为什么扎手就不能用？为什么丑就不能用？”谷回答不了。谷只记得她的祖母教过她什么能吃、什么不能吃，至于不能吃的东西还能干什么，谷的祖母没教过。
草二十三岁那年，部落里有一个孩子发了五天五夜的热。孩子浑身烫得像铸刚从窑里夹出来的坩埚，嘴唇干裂，眼睛半睁半闭，眼白上蒙着一层黄黄的膜。长老会请了所有能请的人。矩平把矩横在孩子额头上量温度，量完说“比昨天烫”。铭的后人用最新的字把孩子的症状记在泥板上，记完说“和三十七年前那场热的症状一样，但那年那个孩子死了”。言的后人蹲在孩子旁边问他“哪里疼”，孩子说“全身都在疼”，言的后人把这个“疼”字写在沙盘上，然后就没有然后了。
他们都能量、能记、能指，没有人能治。草站在人群后面，手里攥着一把苦菜。
她是那天早上天不亮就去粟田边上摘的。她不知道苦菜能不能治热，但她记得一件事：每年春天鹿群回到溪边的第一件事，是啃新长出来的苦菜芽。鹿没有人生病，但鹿从来不吃黄叶。黄叶的草鹿只闻一下就走开了。草想，鹿不吃的东西，大概是鹿知道不能吃。鹿肯吃的东西，大概是鹿知道它们不会死。
她攥着那把苦菜站了很久。周围的声音像溪水一样从她耳边流过——矩平在报温度，铭家后人在念历史记录，言家后人在写“疼”的十七种描述。没有人看草，也没有人看她手里的苦菜。她忽然想起谷当年把粟米埋进土里的时候，整个部落也是这样的。所有人都在说话，只有谷一个人跪在土前。等了五天五夜，芽从土里钻出来，那些说话的人才闭上嘴。
草没有再等。她挤出人群，跪在那个浑身滚烫的孩子面前，把苦菜放进嘴里嚼烂，嚼出一嘴又苦又涩的绿汁，然后吐在陶碗里，用豁口陶碗的边缘刮下自己舌根的那层绿浆，混着温水灌进孩子的嘴里。孩子咽下去的时候，喉咙里发出一声干呕，但草没有停。她又嚼了一把，又灌了一次。
“你在干什么？”孩子的母亲拉住草的手。草抬起头，嘴角还挂着绿色的汁液。她说：“谷的粟米种进土里，要等五天。苦菜进了肚子，我不知道要等多久。但我今天在外面等了半天，你们没有新法子。”孩子的母亲松开了手。不是她信了草，是她也没有别的办法。
那天晚上，草睡在孩子旁边。她没敢合眼。她把手放在孩子的额头上，每隔一顿饭的工夫就摸一次。月亮从中天偏到西边的时候，孩子的额头开始出汗了。不是那种黏腻的冷汗，是清亮的、均匀的细汗，像春雨渗出土皮的那种湿法。汗水从孩子的额头上渗出来，把她手上的苦菜汁冲淡了，一道一道地流进孩子的头发里。草把手收回来，放在自己的脸上。她的脸也是湿的。
第二天天亮，孩子的热退了一半，再灌一次就好转了。能睁眼，能喝粥，能认出母亲的脸。草在部落里对着众人说：“鹿肯吃的，人就能吃。”
这件事传到长老会，铭的后人把它刻在了青史阁的泥板上。那是青史阁有史以来第一块关于“治病”的泥板。在那之前，所有泥板记的都是天候、粟收、律契、辩论，没有人记过怎么把一个人的热降下来。
草不在乎泥板。她第二天就背着一只陶罐，沿着溪水往上游走了。
她走之前，去青史阁看了史的因果图。她看着那些青色的线条，心里想的是另一张图。她不是去找连着的事的脉络，她是拿着草去碰身体上的回应。她开始系统地收集苦味的草、涩味的草、辣舌头的根、嚼碎之后会让舌尖发麻的树皮。她不再只靠鹿的行为来判断——她开始自己尝。每走到一个新地方，她就蹲下来，摘一片叶子放进嘴里，慢慢地嚼，品它的味道，等喉舌的反应，等肚子会不会痛。
她的舌头渐渐变成了一张活地图。甜的叶脉主补虚，涩的茎梗收创口，辣舌的根节能把闷在骨头缝深处的寒气逼出来。她把每一种草的味道、形状、生长地、采摘要领刻在小泥板上，用草汁画上一笔颜色作为标记。绿的是苦菜，退热。黄的是黄根，治肚子胀。红的是辣叶，嚼烂敷在伤口上，血会慢慢变稠、变慢、变干。她尝到第十七种的时候，舌根已经麻了半个秋天。到第三十种，她的舌头已经分不清甜和苦——她对着光看自己的舌头，舌尖是墨绿色的。
草花了三年，尝了四十七种草木。她尝到断肠草的时候差点死了，吐了一天，吐到最后胃是空的，干呕出来的都是绿色的胃液。但她在泥板上把断肠草画了下来——画了它的叶子形状、根须走向、生长季节，然后在下面刻了两个字：大毒。她不掩饰自己犯过的错。每一味药的备注都写着她试药时的反应：舌麻多久、腹泻几次、头晕了多久。
她死在第三年冬天，死在溪水上游的一个山洞里。人们找到她的时候，她靠着一面石壁，嘴角还挂着一片风干的叶子。脚边是把各种草团的标本码得整整齐齐的陶罐，每个陶罐底下都压着一块泥板，泥板上画着那种草的图形、味道、用途和禁忌。最末一块泥板还没刻完，刻到一半的字是：舌不知味，心知——
铭的后人把这块没刻完的泥板翻过来，在背面刻了一个新字：“药”。他们用草创造的那个字来为她命名——艹字头，下面一个“约”。约束的约。草用草和自己签了一份生死状：我吃给你看。死了，你就别吃。没死，这个病就有得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