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穿过回廊,洒在靖安王府正厅前的青石阶上。昨夜那盏未熄的铜鹤灯还立在檐下,火苗已尽,余烬微温。沈清鸢站在门廊内侧,手中捧着一册宾客名录,指尖轻轻划过纸页边缘,核对着最后几人的名字。
龙允从偏厅走出,玄色蟒袍已换作宴服,领口绣金线云雷纹,腰间玉带垂穗稳重而不张扬。他步履沉稳,目光扫过厅中陈设——紫檀圆桌八张分列左右,席位按品级有序排定,每案皆置青瓷酒樽、银箸白巾,连烛台的高度都与往日朝会时一致,不高不低,不显不隐。
“人都到了?”他问。
“第一批已在仪门外候着。”沈清鸢合上名册,递与身旁侍女,“去告知门房,依序引客入府,不得怠慢,也不必刻意迎上前。”
龙允颔首,抬脚踏上正厅台阶。沈清鸢紧随其后,二人并肩立于厅前。此时日头渐高,春风拂面,园中梅花开得正好,香气浮动,却未入厅堂半分。他们早有约定:今日之宴,非为赏花饮酒,而是人心交汇之所。
第一辆马车停稳,礼部尚书徐敬之由仆人搀扶下车。他年近六旬,须发微白,神情肃然。甫一进门,便见龙允亲自迎至阶下,不由脚步一顿。
“王爺亲迎,老臣不敢当。”
“徐大人主持礼制多年,今日能来,是给本王脸面。”龙允伸手相请,并未居高临下,“边关虽捷,然朝廷体统不可废。一切礼数,仍仰赖诸公维系。”
徐敬之略怔,随即拱手:“王爺明理,老臣心安。”
他身后几位官员陆续抵达,有工部主事裴文昭、兵部侍郎周怀礼、户科给事中陆明远等人。起初众人神色拘谨,彼此交谈亦轻声细语,似怕言多有失。毕竟龙允掌兵权已久,又刚因边功获皇帝嘉许,谁也不知这位冷面王爷今日设宴,究竟是示好,还是试探。
沈清鸢执主妇之礼,在门廊内接见诸官家眷。她身着藕荷色织金褙子,发髻不缀珠翠,只插一支素银梅花簪,端庄而不失温婉。见几位夫人到来,她亲自奉茶,语气平和:“昨儿听闻贵府小公子发热,可服了药?如今可退了烧?”
被问的是周夫人,闻言眼眶微红:“多谢王妃记挂,昨夜灌了三剂汤药,今晨总算安稳了些。”
“孩子最是娇弱。”沈清鸢接过婢女手中的参茶,亲手递上,“这是北地进贡的老山参切片,每日取两片泡水,可补气固本。往后若有需要,尽管使人来说一声。”
周夫人双手接过,感激不尽。其余几位夫人见状,原本紧绷的心也松了几分。
“王妃待人如此体贴,难怪王爷在外安心治事。”裴夫人笑道。
沈清鸢浅笑:“夫妻一体,他守外,我理内,各尽其责罢了。倒是诸位姐妹常年操持家务,又要教养子女,才是真正辛苦。”
几句寒暄下来,气氛悄然缓和。女眷们围坐一处,话题渐渐转到边军将士身上。
“听说这次打胜仗,阵亡的士兵也有百余人。”陆夫人叹息,“那些人家,孤儿寡母的,往后日子怎么过?”
“朝廷已有抚恤令。”沈清鸢道,“我家王爷昨日还提起,雁门关一带冬寒漫长,戍边士卒棉衣不足,今年务必要提前备齐。”
“若能民间募捐些布匹药材,也算一份心意。”一位年轻夫人提议。
“这话极是。”沈清鸢点头,“回头我让府里拟个章程,几位若有意,咱们可一同办场义集,所得尽数送往边关。”
众夫人纷纷应允。不过片刻,原本疏离的氛围已被温情取代。
正厅之中,龙允已落座主位,但并未端坐不动,而是起身举杯:“今日邀诸位前来,非为庆我个人之功,实为共贺我大靖将士保境安民,扬我国威。此一杯,敬阵亡英魂,愿泉下安宁;敬戍边将士,望早日凯旋归乡。”
说罢,他将酒倾于地面。
群臣动容,齐齐起身回礼,同饮一杯。
随后入席,菜肴依次送上。无珍馐异馔,皆是京中寻常佳肴:清炖鹿筋、蜜汁火方、蟹粉豆腐、糟鸭舌等,搭配时鲜春蔬,清淡而有节制。酒亦非烈性,乃是三年陈酿的桂花米酒,甜而不腻。
席间谈笑渐起。起初仍是官面言语,后来有人说起近日市井传闻,称百姓欲联名上书,请留靖安王兵权,一时满堂静默。
龙允放下筷子,神色如常:“市井流言,不足为信。陛下圣明,自有决断,岂容民间妄议?”
“可百姓感念王爺镇守边关多年,风雪不辍,确是实情。”陆明远试探道,“如今北狄溃退三百里,边民得以安居,皆赖王爺调度有方。”
龙允摇头:“一战之胜,在天时、地利、人和。霍将军临机决断,兵部调粮及时,工部修缮烽燧未误讯息传递,哪一环不重要?至于本王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不过是坐在京中看舆图的人罢了。”
众人听罢,心中戒备又消几分。此人不争功,不揽权,反倒将功劳推给同僚,实在难得。
正说着,一名年轻官员举杯起身:“王爺久镇边关,如今凯歌频传,不知可愿长留中枢,护我大靖太平?”
此言一出,满座皆静。
这话听着恭敬,实则锋利。若答“愿留”,便是显露野心,坐实专权之嫌;若答“思归”,又显得怯懦退缩,损及威望。
龙允缓缓抬头,目光平静地看向那人。
“边关一日不安,臣一日不敢言退。”他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“然守土之责,不在一人,而在满朝忠良同心。今日之安定,靠的是诸公日夜操劳,非我一人之力所能成。”
他说完,举杯向四周示意。
众人迟疑片刻,陆续举杯回应。
沈清鸢适时起身,提壶为几位年长官员添酒。她走到裴文昭案前,微微一笑:“我家王爷常说,武将守外,文臣治内,如车之两轮,缺一不可。今边事稍宁,更需诸公协力,使百姓安居,仓廪充实,教化兴盛。”
裴文昭连忙欠身:“王妃所言极是。”
“譬如这修渠一事。”沈清鸢继续道,“去年水患之后,许多田地荒芜,若能早日动工,秋收有望。王爷已命幕僚整理各地报灾文书,待汇总后呈交工部参考。若有差遣,靖安王府愿出人力物力,共襄其事。”
此话既点明支持,又不越俎代庖,令人如沐春风。
周怀礼忍不住叹道:“王妃思虑周全,实乃贤内助。”
沈清鸢只笑而不语,退回席中。
自此,席间气氛彻底打开。有人谈起屯田改制,有人议论驿站裁撤,甚至还有人主动提及要联合地方士绅兴修水利。龙允一一回应,言简意赅,既不失立场,又留有余地。
酒过三巡,菜过五味,乐声轻起。府中乐伎奏《太平乐》,曲调庄重祥和,无丝竹靡音,亦无舞姬献媚。宾客皆觉舒适自在,毫无压迫之感。
临近黄昏,宴席将散。宾客陆续起身告辞。龙允与沈清鸢并肩立于门廊,送客至阶前。
“今日叨扰,受益良多。”徐敬之临行拱手,“王爺胸襟开阔,王妃温雅知礼,实乃朝廷之福。”
“大人谬赞。”龙允还礼,“日后政务繁杂,还需倚重诸公。”
陆明远走过时低声说:“明日我会递一份关于农具改良的折子,望王爺得空一阅。”
“自当拜读。”龙允点头。
最后一位客人登轿离去,灯笼队列缓缓驶出王府街口,消失在暮色深处。
沈清鸢立于门廊,手中仍握着那册宾客名录。她翻到最后一页,轻声道:“记下今日来者名单,明日分送谢帖。”
身旁侍女应声记下。
龙允未动,依旧站在石阶之上,望着远处宫城方向。夕阳西沉,余晖映照在他的侧脸上,勾勒出坚毅的轮廓。他沉默许久,才低声道:“今日之宴,非为庆功,乃为定局。”
沈清鸢走近一步,与他并肩而立,目光同样投向远方。
“局已开,静待落子。”
她说完,轻轻将名册交予侍女。晚风吹起她的袖角,露出腕间一串檀木珠链,那是她近日新戴的饰物,朴素无华,却透着沉稳气息。
龙允终于转身,迈步回府。沈清鸢跟在他身后,两人穿过灯火通明的回廊,走向正厅偏堂。厅内烛火未灭,案上仍有未收的酒具、残卷文书,以及一张尚未写完的宾客反应汇总表。
龙允在主座坐下,拿起笔,准备听取幕僚回报。
沈清鸢站在门边,看了一眼沙漏。时辰尚早,夜还未深。
她没有进去,也没有离开,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,听着里面传来低沉的对话声。
窗外,一轮新月悄然升起,清辉洒落在庭院中的梅树上,花瓣轻轻颤动,仿佛感应到了某种即将到来的变化。
一只夜莺飞落在屋脊,张嘴欲鸣,却未发出声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