韩洺跟着队伍往回走，脚踝的疼痛一阵一阵地往上窜。她咬着牙，尽量让步子看起来正常些，但每踩一步，脚踝处就像有根针在扎。
她脑子里还在转着那些骨头。
那具尸体，那个位置，那些被草草塞进枯井的碎骨——赵县令说他是叛党，说他是三个月前抓住的赵元朗。可骨头不会撒谎。盆骨的形状、牙齿的磨损，都在说另一套话。那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，一个常年伏案的男人，一个死了至少半年以上的男人。
她回头看了一眼枯井的方向。
差役们正围着井口忙活，有人在往下扔绳子，准备把剩下的尸骨捞上来。赵县令站在不远处，脸色白得像纸，额头上全是汗。他时不时朝宋翊那边瞥一眼，又赶紧移开视线，像是怕被抓住似的。
韩洺收回目光，心里有个念头在翻涌。
她还想再看一眼那些骨头。
不是隔着老远瞥一眼，是蹲下来，一块一块地看。刚才在井边，她只来得及扫了几眼，就被宋翊拉走了。她看到了骨盆，看到了牙齿，看到了那截变形的脊椎——但那只是冰山一角。那具尸体还有更多的话要说，只是没人愿意听。
她咬了咬嘴唇。
得回去。
这个念头一冒出来，她自己都吓了一跳。宋翊已经怀疑她了，赵县令正盯着她，那些差役看她的眼神也怪怪的——一个女子，蹲在枯井边翻死人骨头，怎么看都不正常。她要是再偷偷溜回去，被抓住的话，怕不是要被当成妖孽烧了。
可那些骨头还在那里。
她深吸一口气，放慢了脚步，假装系鞋带，蹲了下来。
差役们走在前面，没人注意到她。
宋翊走在更前面，正跟赵县令说着什么，声音压得很低，听不清内容。
韩洺蹲在地上，眼睛快速扫了一圈四周。
枯井在县衙后院的西北角，旁边是一排矮墙，墙外是条小巷。
刚才他们进来的时候，她注意到那排矮墙有一处塌了半截，上面爬满了藤蔓，看起来很少有人走。
她心里快速盘算了一下。
如果她趁乱溜到那排矮墙后面，沿着墙根绕回枯井，应该能避开大部分人的视线。问题是她的脚踝——跑不快，万一被抓住，连跑都跑不掉。
可那些骨头不会等她。
赵县令已经在催人封井了，说什么“尸体已经验过了，赶紧埋回去，免得晦气”。宋翊虽然没同意，但他也不可能一直守在那里。等县衙的人把井一封，那些碎骨就会被重新扔进去，盖上土，再也见不到天日。
韩洺站起来，深吸一口气。
她转身，朝那排矮墙走去。
步子尽量轻，尽量快，脚踝的疼痛被她压下去，忽略掉。
她贴着墙根，弓着腰，像只偷食的猫。藤蔓刮过她的袖子，发出沙沙的声响，她心里一紧，停下来听了听——没人喊她。
她继续走。
转过墙角，枯井就在前面十几步远的地方。井口还敞着，绳子垂在一边，旁边堆着一堆刚捞上来的碎骨。
没人守着——差役们都集中在前面，听宋翊和赵县令说话。
韩洺快步走过去，蹲在碎骨堆前。
她的手碰到第一块骨头时，心里忽然安定了下来。那些嘈杂的声音、那些怀疑的目光、那些说不清的恐惧，全都被她抛在了脑后。此刻，她面前只有这些骨头，只有这些不会撒谎的证词。
她开始把碎骨一块一块地捡起来，按照解剖学的位置，在地上重新排列。
先摆颅骨。下颌骨还连着，牙齿的磨损程度跟她之前判断的一样——重度磨损，常年咀嚼粗粮。她用手指轻轻摸了摸牙齿的咬合面，粗糙得像砂纸。这种磨损程度，至少要到三十岁以后才会出现。
然后是脊柱。她把一截一截的脊椎骨按顺序摆好，从颈椎到腰椎，一共二十四块。摆到第三节和第四节腰椎时，她停住了。
这两块骨头不对劲。
她拿起来，对着光仔细看。第三节腰椎的椎体上有一道明显的凹陷，边缘光滑，像是被什么东西长期压迫过。第四节腰椎的左侧横突上，有一处隆起，颜色比周围的骨头深一些。
是陈旧性骨折。
她的心跳了一下。
这种骨折，不是摔一跤就能造成的。需要从高处坠落，或者被重物砸中，才会在腰椎上留下这样的痕迹。而且从骨痂的形态来看，受伤的时间至少在三年以上——骨痂已经完全钙化，边缘平滑，说明愈合得很好。
她放下腰椎，又去看足部的骨头。
足跟骨和跖骨都还在，她一块一块地摆好，然后愣住了。
死者的足部，有两处明显的对称性胼胝。一处在足跟骨的后缘，另一处在跖骨的前端——这是长期跪坐伏案留下的痕迹。不是普通的跪坐，是那种一天跪好几个时辰、常年累月跪坐的人才会有的痕迹。
书吏。
她的脑子里闪过这个词。
只有书吏才会这样。他们每天跪坐在案前抄写文书，一跪就是一整天，足跟和跖骨长期受压，就会形成这样的胼胝。而且这人的胼胝已经钙化了，说明他至少伏案工作了十年以上——不是临时顶替的书吏，是干了十几年的老吏。
她抬起头，深吸了一口气。
这具尸体，绝对不是赵元朗。赵元朗是叛党头目，二十五岁，官宦出身，从小习武。他的足部不可能有这种胼胝，他的腰椎不可能有这种骨折。这具尸体，是一个三十多岁、伏案工作十几年、三年前摔伤过腰椎的书吏。
她忽然想起宋翊说过的那句话——附近有没有失踪的文书或主簿？
有。一定有。
她正要站起来，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。
“你在做什么？”
韩洺浑身一僵。
她慢慢转过头，看见宋翊站在三步外，手里拿着一沓纸，正低头看着她。
他的表情很平静，没有惊讶，没有愤怒，就像在看一件意料之中的事。
韩洺张了张嘴，想编个借口，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
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那些被重新排列好的白骨——颅骨在正上方，脊柱在中间，四肢在两侧，整整齐齐，像一幅人体骨骼图。
她忽然觉得，编什么都没用了。
“我在看骨头。”她说。
宋翊没说话。他走过来，在她面前蹲下，目光落在那些排列整齐的骨头上。他看得很仔细，从颅骨看到足骨，没有漏过任何一块。
“你学过医？”他问。
“算是吧。”韩洺含糊地应了一声。
“祖传的？”
“嗯。”
宋翊没有追问。他沉默了一会儿，然后指了指那截变形的腰椎：“这是什么？”
“陈旧性骨折。”韩洺说，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平静，“第三节和第四节腰椎，摔伤或者被重物砸伤的，愈合时间至少在三年以上。”
宋翊的目光在那截骨头上停了几秒，然后移到了足部。
“这里呢？”
“胼胝。”韩洺说，“长期跪坐伏案留下的痕迹。这个人，至少当了十年的书吏。”
宋翊沉默了很久。
他盯着那些骨头，像是在消化她说的每一个字。韩洺紧张地看着他，不知道他信不信，也不知道他会怎么处置她——把她关起来？还是把她当妖孽交给官府？
“你刚才说，这具尸体不是赵元朗。”宋翊忽然开口，“那你觉得他是谁？”
韩洺愣了一下，然后摇了摇头。
“我不知道他是谁。但他是一个书吏，一个三年前摔伤过腰椎的书吏。大人可以查查，附近有没有失踪的文书或者主簿，时间大概在三年以前。”
宋翊站起来，朝远处招了招手。
一个差役跑过来。
“去查查，这附近有没有一个主簿，三年前失踪的。”宋翊说，“再调户籍档案和伤情记录过来。”
差役应了一声，转身跑了。
韩洺蹲在地上，看着宋翊的背影，心里有些说不清的感觉。他没有质问她，没有拆穿她，而是直接去查了。她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——是他相信了她，还是他只是想用证据来戳穿她的谎言？
宋翊转过身，看着她。
“你还要看多久？”
韩洺低头看了看面前那些骨头。她已经看完了，该看的都看了，该发现的都发现了。但她舍不得走——这些骨头躺在这里，等了这么久，终于有人愿意听它们说话了。
“再给我一刻钟。”她说。
宋翊没有拒绝。他站在一旁，没有催她，也没有离开。
韩洺低下头，继续检查那些骨头。她一块一块地看，一块一块地摸，把每一块骨头的细节都记在心里。这人的左手小指有一处旧伤，骨痂已经钙化；右侧的锁骨有一处轻微的错位，像是被重物压过；牙齿除了磨损严重，还有两颗龋齿，是常年吃甜食留下的。
她把这些信息都记在心里，然后站起来，拍了拍手上的土。
“看完了？”
“看完了。”
宋翊点了点头，朝枯井那边走去。韩洺跟在他身后，脚踝又开始疼了，但她没吭声。
差役很快回来了，手里拿着几卷档案。
“大人，查到了。”差役喘着气说，“这附近确实有一个姓陈的主簿，叫陈三，三年前失踪的。这是他的户籍档案，还有一份伤情记录——三年前他骑马摔伤，当时请了郎中去看，记录上说摔伤了腰背。”
宋翊接过档案，翻开看了看。
他的表情没有变化，但韩洺注意到，他翻页的手指顿了一下。
“这个陈三，多大年纪？”他问。
“三十四岁。”差役说。
宋翊合上档案，看向韩洺。
韩洺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酸涩。
她猜对了。
死者就是那个失踪了三年的陈三，一个没人找、没人问、被所有人遗忘的书吏。
他死在枯井里，被碎尸，被当作叛党冒名顶替，而真正的叛党赵元朗，不知道已经逃到了哪里。
宋翊把档案递给身后的差役，然后转身，朝赵县令走去。
赵县令还站在原地，脸上的汗珠一颗一颗往下掉。他看到宋翊走过来，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。
“赵大人。”宋翊的声音很平静，“这个陈三，你认识吗？”
赵县令的脸色一下子白了。
“我……我不认识……”
“他是你县里的主簿，三年前失踪，你竟然不认识？”宋翊的语气依然平静，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地上，“赵大人，你到底在隐瞒什么？”
赵县令张了张嘴，想说些什么，但什么也没说出来。他的腿一软，整个人瘫坐在地上。
宋翊没有再看他。他朝身后的差役挥了挥手。
“拿下。”
差役们冲上去，把赵县令按在地上，用绳子捆了起来。
韩洺站在一旁，看着这一幕，心里有些复杂。她没想到宋翊会这么快就动手，她以为他会先查证，先审问，先走完那些繁琐的官场程序。但他没有——他直接把人拿下了。
她忽然觉得，这个人比她想象的更果断。
差役们把赵县令押走了，枯井边只剩下韩洺和宋翊两个人。
宋翊蹲下来，开始收拾那些散落的骨头。他没有说话，动作很轻，像是怕弄疼了这些沉默的证词。韩洺愣了一下，然后也蹲下来，帮他把骨头一块一块地装进布袋里。
她伸手去拿那截变形的腰椎时，指尖忽然碰到一个硬物。
她愣了一下，低头看去。
碎骨的缝隙里，露出一块黑乎乎的东西。她用手指拨开上面的泥土和碎骨，把那块东西掏了出来——是一枚铜制印章，巴掌大小，表面被血锈包裹着，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。
她用袖子擦了擦，上面的锈迹被擦掉了一些，露出几个模糊的字迹。
她愣住了。
那是一个字——“韩”。
她的心跳漏了一拍。这枚印章，她在记忆中认得。是她生母的陪嫁之物，是那个被刘氏毒死的女人唯一的遗物。她小时候见过一次，被母亲锁在妆匣里，从不让人碰。
可它为什么会在这里？
为什么会在这口枯井里？
韩洺握着那枚印章，手指微微发抖。她抬起头，看见宋翊正看着她，目光里带着一丝疑惑。
“这是什么？”
韩洺张了张嘴，想说些什么，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。
她低下头，看着手心里那枚被血锈包裹的印章，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寒意。
这口枯井里，埋着的，估计不止一具尸体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