寅时三刻,宫门开启,天光微明。龙允立于太极殿前石阶之上,玄色朝服衬得身形挺拔如松,肩甲未卸,步履沉稳。昨夜刚交过兵部印信,今日一早便入宫应召,他眉目冷峻,目光扫过殿前百官,无人敢与之对视。沈清鸢乘轿至宫门,由内侍引路,沿偏道入内廷。她着浅绯罗裙,外罩银红比肩,发间一支白玉簪绾起青丝,不施脂粉,神色清明。
今日早朝非大典,却因近日连番政令更迭而气氛凝重。自三皇子余党覆灭,朝中旧势瓦解,龙允协理京畿防卫、督漕运整顿,沈嵩暂代户部尚书,两府权柄陡增,已成众臣瞩目之焦点。百官列班,文武分立,静候皇帝驾临。
钟声响起,帝自内殿出,登临御座。群臣跪拜,山呼万岁。皇帝面容沉静,目光缓缓掠过殿前众人,最终落在龙允身上,停留片刻,又移向侧廊立着的沈清鸢。
“宣奏。”
礼部尚书出列,启禀春祭筹备事宜,言及今年礼仪从简,以示节俭。皇帝点头称善。户部侍郎紧随其后,呈上各地赋税清册,提及南陵修堤款已拨付到位,堤工进展顺利。话音未落,又有兵部主事进言,称北境军饷转运途中遇雨延误,预计迟至十日。
每一桩奏报,皆绕不开“靖安王”三字。
“王爷前日所定巡查章程,已在各关隘推行。”
“漕运沿线哨卡依靖安王令增设,私船难行。”
“京畿卫戍换防调度,皆由王府拟定。”
“靖安王”三字,如针般刺入帝王耳中。一次、两次、三次……皇帝指尖轻轻叩击御案边缘,节奏缓慢,却不自觉加重。他不动声色,眼神却微微低垂,盯着龙允站在武官首位的身影——那人身姿笔直,不卑不亢,仿佛早已习惯百官目光汇聚于己。
皇帝的目光在他肩甲上停了一瞬。那是战功所赐,非恩赏可得。他又看向沈清鸢。她在侧廊静静听着,偶尔低头翻阅手中文书,神情专注,毫无张扬之意。可正是这份从容,才更显分量。从前不过相府嫡女,如今竟能左右朝议风向,连户部奏报都要标注“参靖安王妃意见”。
他收回视线,端起茶盏抿了一口,水温刚好,却觉喉间微涩。
退朝铃响,百官依次退出。龙允未即离去,按例需往兵部交接新职权。他转身步入宫道,脚步未乱,背影依旧沉稳。沈清鸢奉诏入宫谢恩,由内侍引往内廷偏殿等候召见。
皇帝并未回寝宫,而是留在勤政殿,命贴身内侍近前。
“靖安王这几日可有私会大臣?”
内侍躬身答:“回陛下,王爷闭门理事,仅接见三位官员,皆为清流出身,无结党之迹。”
“哦?”皇帝轻哼一声,手指在案上划了半圈,“不结党,却得人心,更可怕。”
内侍低头不语。
皇帝望着窗外渐亮的天色,喃喃道:“他拒见投机者,只纳忠直之士。此举看似避嫌,实则养望。天下人皆道他清正,岂不知这‘清正’二字,最易动朕根基。”
他说完,不再言语,只将一份奏报送至眼前,正是昨日批过的西北屯田改制折子。朱批“宜与靖安王夫妇共议”八字赫然在目。他盯着那行字,良久未动。
殿外风起,吹动檐角铜铃轻响。他忽然问:“沈清鸢还在宫中?”
“是,在偏殿候旨。”
“让她去吧。”皇帝淡淡道,“不必见了。”
内侍领命而出。
沈清鸢在偏殿坐了约莫半炷香时间,茶水未动。殿门开处,一名老宦官进来,拱手道:“王妃恕罪,陛下今日政务繁忙,您请回吧。”
她起身裣衽一礼,神色如常:“劳公公传话,我明白了。”
走出偏殿,春阳洒地,暖意扑面。她沿着宫道缓行,途经御花园时,忽闻假山后两名宫女低声说话。
“听说陛下这几日连提靖安王妃都少了……从前还常说她识大体、懂分寸。”
“嘘——你不要命了?这话也敢说?”
脚步匆匆,人影闪避。
沈清鸢脚步未停,面上亦无波动,仿佛未曾听见。可袖中帕子却被指尖悄然攥紧,指节微微泛白。她没有回头,也没有驻足,只是继续前行,步伐平稳如初。
她心中确有一丝微澜,却不深究。盛极易衰,本是常理。前几日风头太盛,如今略作收敛,也在情理之中。她只当是帝王常态,未曾想到那一声“忌惮”,早已如细线缠上心头,无声收紧。
轿子抬出宫门,落地轻稳。云袖上前搀扶,低声问:“陛下可有训示?”
“无。”沈清鸢摇头,“只说不必见了。”
云袖眉头微蹙,欲言又止。
“走吧。”她说,“回府。”
轿帘放下,光影昏暗。她靠在软垫上,闭目片刻。脑海中浮现出龙允昨夜灯下看折的模样——他坐在书案对面,一手执笔,一手压着边关急报,烛火映着他轮廓分明的侧脸。那时她曾说:“如今我们站得高了,看得远了,也更容易被盯上了。”
他只答:“只要你不惧,我便不怕。”
她当时笑了,以为不过是感慨。此刻回想,竟似一句谶语。
轿子行至半途,忽听得前方一阵马蹄声急促逼近。她掀帘一看,是墨影策马而来,在轿旁勒缰下马,抱拳禀报:“王爷留话,请王妃先归,他尚在兵部处理要务,晚间再回。”
她点头:“知道了。”
墨影翻身上马,疾驰而去。
她重新落帘,指尖轻轻抚过袖口绣纹。那是一枝海棠,素瓣淡蕊,不争不艳。她记得前世最爱牡丹,总觉得花开富贵才是人生极致。如今却明白,真正的安稳,不在喧哗,而在沉静。
轿子穿过长街,沿途百姓见之纷纷避让。有人认出这是靖安王府的轿辇,低声议论:“这就是靖安王妃?听说前夜王府大战,五十黑衣贼尽数伏法。”
“可不是?王爷威震四方,王妃也是智谋过人。”
“可惜啊,这般人物,终究是功高震主……”
最后一句极轻,几乎被风吹散。但她听到了。
她睁开眼,望向轿外流动的街景。商铺林立,行人往来,一切如常。可她知道,有些东西已经变了。不是外界变了,而是她所处的位置变了。从前她是局外人,如今成了局中棋手,每一步,都会牵动他人神经。
尤其是那位坐在龙椅之上的人。
她想起方才宫女的窃语,想起皇帝突然取消召见,想起百官奏事时频频提及“靖安王”的名字。那些声音叠加在一起,形成一种无形的压力,压得人呼吸微滞。
但她仍不愿多想。
至少现在还不愿。
她告诉自己:若真有风雨,自会来临。她只需守住本心,不躁进,不妄为,便不怕任何风浪。
轿子抵达王府,门前仆役迎候。她下轿入府,径直前往内院。书房门虚掩着,她推门而入,见案上堆满各地呈报文书,尤以漕运、粮税、边防三项居多。她换了一身月白交领长衫,外罩浅青褙子,发髻松挽,插一支乌木簪,坐下执笔,开始批阅。
午后阳光斜照,洒在翻开的册页上。一只麻雀扑棱着飞过屋檐,撞落一片瓦砾。碎瓦坠地,发出清脆一响。
她抬头看了一眼屋顶,未语。
与此同时,皇宫深处,勤政殿内烛火已燃。皇帝独坐案前,面前摊开数份奏报,皆与靖安王府有关。他一页页翻看,目光在“龙允”“沈清鸢”“协理”“共议”等字眼上反复停留。
一名内侍轻步进来,低声道:“王爷仍在兵部,尚未出宫。”
皇帝点头,未抬头。
“要不要……安排些人,查一查王府夜间出入情况?”
“不必。”皇帝终于开口,声音低沉,“查可以,但不能让他察觉。暗中留意即可。他越是清白,越要小心对待。”
内侍退下。
皇帝合上奏报,起身踱步至窗前。夕阳西下,紫气东来,整座皇城笼罩在一片金红之中。他望着远处靖安王府的方向,久久不动。
他知道,这个人,不能再放任下去了。
可他也知道,若处置不当,只会激起更大波澜。
龙允不是赵珩,不会轻易犯错;沈清鸢也不是寻常妇人,不会因几句贬斥就失势。他们步步为营,滴水不漏,甚至连结党都不屑为之——这才是最可怕的。
他缓缓闭眼,叹了一声。
这一声叹息,无人听见。
而在兵部衙署偏厅,龙允正与几位属官商议漕运巡查路线。他手持舆图,指着几处关键渡口,语气冷静:“此处水流湍急,易藏私船;此处临近盐场,常有夹带。今后每月巡查不得少于三次,发现异常立即扣押,上报王府备案。”
属官一一记下。
一名小吏捧来茶水,恭敬奉上。龙允接过,放在案边,未饮。他继续讲解布防细节,条理清晰,毫无倦意。
窗外暮色渐浓,灯火次第点亮。他站在灯下,身影拉得很长,投在墙上如同一杆长枪,直指前方。
他不知道,有一双眼睛,正隔着重重宫墙,默默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。
他也不知道,那道目光中,既有倚重,也有忌惮;既有赞赏,也有杀机。
他只知道,今日之事尚未完结,明日还有更多要务待理。
他翻过一页文书,提笔批注。
笔尖划过纸面,沙沙作响。
同一时刻,沈清鸢放下手中奏报,揉了揉眉心。她感到些许疲惫,却无困意。她起身走到窗前,推开半扇,让晚风吹进来。
庭院寂静,海棠花落尽,枝头已萌新绿。春深了。
她望着那抹嫩芽,忽然觉得,有些事,或许真的快要来了。
但她没有回头,也没有呼唤谁的名字。
她只是静静地站着,任风吹动鬓边碎发。
远处传来打更声,三更已过。
她转身回到案前,重新坐下,拿起另一份文书。
笔尖再次落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