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时三更,天穹如墨泼尽,不见星月。南市方向忽地腾起赤光,映得半边夜空泛红,浓烟滚滚而上,夹着百姓惊惶奔走的呼喊声,由远及近,撕破了京城的寂静。
靖安王府东墙偏门外,四名守卫歪坐在石阶上,酒气熏天,手中酒壶倾倒,酒液顺着青砖缝隙渗入土中。灯火稀疏,仅两盏灯笼在风中摇晃,光影斑驳,照见箱笼堆叠如山,尘土未扫,像是仓促整理又中途作罢的模样。一人头靠门柱,鼾声微起,另一人手中长矛斜插地面,手松垂落,显然药性已深。
城中街巷间,数道黑影疾行穿梭。一名戴斗笠、穿灰袍的男子立于春和茶坊屋脊,凝望火势良久,低声对身旁人道:“粮仓起火,巡防调离,王府守备果然松懈。”话音未落,便有便衣暗桩自暗处走出,佯作醉汉,口中喃喃:“……王府今日撤了两处岗哨,连东墙那几条巷子都没人巡了……”言罢踉跄而去,身影没入乱流之中。
那灰袍人眸光一动,迅速挥手,数名手下悄然散开,直扑驿马行后巷密点。不过片刻,消息传回——东墙一带守备减员,灯火零落,确如传言。
主院书房内,沈清鸢立于沙盘之前,指尖轻抚模型边缘,目光沉静。她身披素色轻氅,发髻未改,唯额前碎发略显凌乱,显是彻夜未眠。耳畔铜管传声清晰可闻,是墨影压低的声音:“火起,敌探已信,主力正向东墙集结。”
她未应声,只将手中炭笔轻轻搁下,抬眼望向窗外。火光映在她瞳中,明灭不定,却无一丝波澜。
与此同时,青石巷口、枯井弄深处、北瓦街转角,三十名便衣亲卫已伏于屋脊、门后、柴堆之间,弩机上弦,箭尖朝外,屏息以待。每人腰间皆系短哨,只等一声令下。
东墙偏门之外,脚步声渐密。
五十名黑衣蒙面之人列队而至,步伐轻捷,兵器藏于宽袖或袍底。为首者身材高瘦,左手执短刃,右手举拳,示意全队止步。他缓步上前,眯眼打量门内情形,见守卫昏睡、灯火稀疏、箱笼杂陈,嘴角微扬,低声下令:“破门。”
铁锤撞门,木屑飞溅。偏门应声而开,尘土扬起。先锋十人鱼贯而入,踏过门槛,直入十步之内,左右张望,未见异状。其中一人伸手拨开箱笼缝隙,探头查看,亦无所获。他回头颔首,发出一声极轻的唿哨。
主力随即涌入。
就在最后一名敌人踏入门内的刹那,一道三短一长的哨音划破夜空。
“呜——”
青石巷口,枯井弄内,北瓦街转角,三处伏兵同时起身,迅速封堵后路,弩箭齐发,钉入门框与墙缝之间,断其退途。与此同时,箱笼之后伏兵骤然掀开遮布,十余名弓手现身,强弩对准入口,箭雨倾泻而下,当场射倒数名敌寇。
混乱顿起。
余党大惊,纷纷拔刀迎战,却已被围于狭小院落之内,前后通道皆被封锁,突围无门。有人欲攀墙逃走,刚跃上墙头,便被屋脊暗处射来的冷箭逼退,翻身跌落,摔断臂骨,惨叫连连。
沈清鸢在沙盘室中听得清楚,铜管传来厮杀声、哀嚎声、兵器相击之声,纷乱不绝。她不动声色,只将指尖移至沙盘东侧,轻点一处标记,低声传令:“乙组向前推进五步,切断左翼联系;丙组封锁西侧柴房出口,不得放走一人。”
话音落下不过数息,铜管再响,墨影声音沉稳:“左翼已断,柴房出口闭合,敌首仍在中央。”
她点头,目光落回沙盘中央那片被红线圈定的区域——正是东墙偏门内十步之地。此刻,敌寇已被压缩于方寸之间,动弹不得。
战场之上,龙允终于现身。
他自侧门缓步而出,玄甲覆身,披风未系,手中长剑尚未出鞘,但每一步踏下,地面似有震颤。亲卫见之,士气大振,攻势更紧。敌寇则心头一凛,数人不由后退。
龙允立于场中,目光扫过全场,最终落在那高瘦首领身上。那人正挥刀格挡,额角带血,眼神凶狠,却难掩惊惧。
“尔等潜入王府,持械行凶,罪证确凿。”龙允开口,声不高,却压过满场喧嚣,“现在束手就擒,可免一死。”
那人冷笑,抹去脸上血污,嘶声道:“王爷好算计!可惜你护不住她一辈子!”说罢猛然吹哨,一点火星自袖中闪出,竟是要燃烟信号求援。
龙允眼神一厉,剑未出,足先动。
他身形一闪,已至对方面前,左手疾出,一把扣住其腕,顺势拧转,只听“咔”一声,臂骨断裂,烟丸落地。右手拔剑,剑鞘横击其颈,那人闷哼一声,跪倒在地。
四周残党见首领被制,阵脚大乱。有人仍负隅顽抗,挥刀扑来,却被亲卫合力制服,按倒在地。另有两人试图从柴房破窗逃窜,刚跃出即被埋伏于外的弓手射中腿弯,扑倒在泥中,哀嚎不止。
不过片刻,战斗已近尾声。
墨影率精锐突入,将剩余敌寇逐一擒拿,缴下兵器,搜出身上的密信与兵符。他亲自押住那断臂首领,半跪于龙允面前,禀道:“敌首生擒,密信三封、兵符两枚均已缴获,无一人逃脱。”
龙允收剑归鞘,淡淡道:“押下去,关入西角门地牢,待审。”
墨影领命,拖人而去。
火势渐熄,南市方向哭喊声渐弱,巡防官兵已赶到现场救火,街巷重归秩序。而王府东墙一带,尸首已被抬走,血迹正由仆役洒灰掩盖,残破箱笼散落一地,断刃折矛遍地可见,唯有那扇被撞破的偏门,在晨风中微微晃动,发出吱呀声响。
沈清鸢缓步走出沙盘室,踏上东墙废墟。她脚步沉稳,未因血腥而迟疑。轻氅随风轻扬,发丝拂过颊边,眼中映着天边微明的鱼肚白。
她站定于废墟高处,俯视战场。
亲卫正在清点俘虏,共四十七人,除六人重伤濒死外,其余皆清醒受缚。缴获的密信已被墨影用油纸包好,置于她面前木案之上。她未急着拆看,只伸手轻抚信封边缘,指尖沾了点灰尘,也未擦拭。
龙允走到她身侧,站定。
他铠甲染尘,肩头有一道刀痕划破皮革,渗出血丝,却不曾包扎。他望着她,未语,只微微侧首,示意墨影呈上战报。
“四十七人全部落网,其中三十二人为三皇子旧部,十五人身份尚在核查。所携兵器皆为私铸,无官印标记。密信内容涉及联络江南盐商、筹措军资、另立门户等事,兵符一枚刻‘赵’字,一枚无铭文,疑似伪造。”墨影低声禀报,语速平稳,毫无疲惫之态。
沈清鸢听完,终于开口:“把那封写有‘南陵’二字的密信念一遍。”
墨影翻开信纸,朗声读道:“南陵事毕,堤未成,银已转漕路,三爷勿忧,静候东风再起。”
她唇角微动,却无笑意。
“南陵修堤款,果真被他们用来打通漕路黑道。”她低语,声音平静,“前世他们烧的是民宅,这一世,他们想烧粮仓,扰民心,乱朝廷,再趁乱夺权。”
龙允侧目看她,见她目光未离战场,神情冷峻,仿佛眼前不是一场胜利,而是一场必须完成的任务。
“你不高兴?”他问。
她摇头:“我只是在想,若我们晚一步,火势失控,饿殍遍野,那这场胜仗,就算赢了,也沾了百姓的血。”
他默然。
远处,天光渐亮,东方泛出淡青色。晨风穿过残门,吹动她氅衣一角。她终于伸手,拆开那封密信,展开细看。
纸上字迹潦草,却清晰写着一行计划:
“子时火起,引巡防离位;丑时攻王府,夺兵符,挟王妃,逼交边军虎符;事成后,由漕船接应,出京南下,另立旗号。”
她看完,将信纸缓缓揉成一团,握于掌心。
“他们还是想走老路。”她轻声道,“只是这一次,没人给他们留活路。”
龙允看着她,忽然伸手,解下自己披风,轻轻覆上她肩头。
她未躲,只微微侧首,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还带着伤。”她说。
“不碍事。”他答。
她不再多言,只将手中纸团放入袖中,转身走向那扇残破的偏门。脚下砖石染血,她一步步走过,未曾停顿。
墨影紧随其后,低声问:“王妃,是否即刻提审?”
“不。”她停下脚步,背对着众人,声音清晰,“让他们在地牢里过一夜。明日午时,再开审。”
“为何?”墨影不解。
她回头,目光如刃:“我要他们知道,不是所有夜晚,都适合动手。有些账,得等到天亮,才好一笔笔算。”
说完,她继续前行,步履坚定,身影在晨光中拉得修长。
龙允站在原地,望着她离去的背影,久久未动。
墨影低头,检查手中兵符,忽然发现那枚无铭文的兵符背面,竟刻着极细的一行小字,需借光才能看清。
他凑近晨光,一字一顿念出:“承天之运,奉旨行事。”
龙允闻声,眉头微蹙。
沈清鸢的脚步,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,微微一顿。
但她没有回头。
她只是抬起手,指尖轻轻抚过袖中那团被揉皱的信纸,指节微微收紧。
晨风掠过废墟,吹起地上一片焦黑的纸屑,打着旋儿,飘向灰蒙的天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