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车轮声碾过宫道青砖,渐行渐远。沈清鸢坐在车厢内,指尖仍按在袖口那圈云雷暗纹上,指腹摩挲着每一处起伏的绣线。龙允解下的披风还覆在她肩头,布料微沉,带着他身上惯有的冷松气息。
帘幕外,王府守卫换岗的足音清晰可辨。车未停稳,已有脚步迎上前,是墨影的声音:“王爷、王妃,府中一切安好。”
车辕轻响,龙允先一步下车,伸手扶她。沈清鸢抬脚落地,裙裾垂落,未看四周一眼,径直往内走。夜风穿廊,吹动檐角铜铃,一声短促,又归于静。
密室门开,烛火已燃。沈清鸢取下披风搁在一旁,从袖中抽出一叠纸页——那是白日抄家账册的副本,边缘尚带宫中墨香。她将纸页摊在案上,指尖点向其中一笔银流:“这笔五百两,经户部侍郎周维安亲信之手,转出后无去向记录。”
龙允立于案侧,目光扫过字迹。他未说话,只轻轻颔首。
“前日查孙维安,只知其与周元禄、陈德海有暗中往来。”沈清鸢语速平稳,“如今看来,不止于此。此人既能经手河工款项,又与三皇子旧党牵连,若仅是贪墨,断不会如此隐秘。”
龙允终于开口:“你怀疑他另有主子?”
“不是怀疑。”她抬眼看他,“是确认。李崇倒台,他却安然无恙,昨日早朝照常入列,连神情都未变。这般镇定,除非背后有人撑腰,否则便是疯了。”
烛火跳了一下,映得她眉骨微动。她取出一支小刀,轻轻划开纸页边缘一处折痕,露出底下一行极细的小字:“此款原拟拨往南陵修堤,后改作‘军需采办’,由周侍郎亲批。”
“军需?”龙允冷笑,“南陵无战事,何来军需?”
“正是。”她将纸页推至他面前,“我已命人查过,当日并无兵部调令,也无仓廪入库记录。这笔银子,是被人截走了。”
龙允沉默片刻,转身对门外低声道:“墨影。”
黑影自墙角无声而出,单膝跪地。
“即刻去户部档案房外围,查周维安近半月文书往来。”龙允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“不许入内取物,只记规律。守卫换岗时间、小吏出入频次、夜间是否有异动,一一报来。”
“是。”墨影应声,身影一闪,已没入夜色。
沈清鸢未动,只将账册重新收拢,压于砚台之下。她起身走到墙边,拉开一道暗格,取出一只紫檀木匣,打开后是一幅京城舆图,上面以红笔标注数处地点——东市西岔道、城西十里坡废宅、北郭义仓,皆是此前追查所涉之处。
她在“户部”二字旁添了一点朱砂,又在周维安姓名下画了一道横线。
“他在怕什么。”她忽然说。
龙允站在她身后半步,看着舆图上的标记:“怕我们盯上他。”
“不。”她摇头,“怕的是另一人。若他真为三皇子余党,此刻最该做的不是藏匿,而是联络。可他不动,也不逃,甚至不上书自辩,说明他信得过某个人能护他周全。”
“所以你在等。”龙允道。
“我在等他露破绽。”她说,“只要他还替人办事,就会再动。”
夜渐深。窗外更鼓敲过三巡,府中灯火陆续熄灭。唯有密室烛火未熄,映得两人影子投在墙上,一高一矮,静如石刻。
直至四更天初亮,院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。墨影归来,衣角沾尘,额上有汗。
“回禀王爷、王妃。”他双手呈上一片焦黄残纸,“属下潜至户部档案房后巷,见一老吏深夜出房,将一包文书焚于井边。火未燃尽时被巡夜人惊扰,匆忙离去。属下待其走远,从灰烬中拾得此片。”
沈清鸢接过残纸,迎光细看。纸面大半碳化,唯右下角尚存几字,墨色虽淡,却清晰可辨:
“三爷安好……漕路通畅……勿忧。”
她呼吸微滞,手指收紧。
龙允俯身细察,眸色骤冷:“‘三爷’——敢如此称呼者,非亲信即旧部。而‘漕路通畅’……漕运乃国脉所系,每年百万石粮经水路北上,若有人暗中操控,足以动摇军心民本。”
“这不是贪墨。”沈清鸢缓缓抬头,“这是谋逆。”
她将残纸置于案上,取来一方镇纸压住。烛光下,那几个字仿佛活了过来,一字一句咬进人心。
“周维安不敢动,是因为他知道,一旦失手,牵连的不只是他一人。”她低声说,“能让他握有漕路消息的,绝非寻常权臣。此人必在六部中枢,且掌财政实权。”
龙允沉吟片刻:“工部已倒,户部尚书近日称病不出,刑部一向中立。若真有其人,只可能出自户部左侍郎以上,或曾执掌漕务的老臣。”
“还有一点。”她指尖轻点“勿忧”二字,“写信之人,是在安抚‘三爷’。说明三皇子仍在世,且尚有行动之力。此前传言他已被囚于死牢,恐怕是假。”
室内一时寂静。
外头风起,吹得窗棂轻响。烛火晃了晃,光影在她脸上划过一道阴影。
良久,龙允开口:“墨影,暂停追踪周维安。”
墨影抬眼。
“改为监视三位人选。”龙允逐一说出姓名,“户部左侍郎裴元昭、前漕运总督徐敬之、礼部尚书周怀安。重点记录其府邸夜间访客、飞鸽传书痕迹、以及是否有人频繁出入城南驿站。”
“是。”墨影领命,退下。
沈清鸢未语,只将残纸小心收入一只素帛袋中,放入紫檀木匣底层。她合上匣盖,锁扣轻响,如同落钥。
“你不打算立刻上报?”龙允问。
“上报?”她冷笑,“这三人皆位列三品,门生故旧遍布朝野。若无铁证便贸然弹劾,只会打草惊蛇。他们一动,幕后之人便会消失得无影无踪。”
“那你打算如何?”
“等。”她说,“等他们自己把证据送到我面前。”
她站起身,走向门口。龙允随行其后,两人穿过幽长回廊,步入内院。天边已有微光,浮云遮月,庭院笼罩在一片灰白之中。
她停下脚步,仰头望着那片被云遮住的月色。
“这才只是开始。”她轻声道。
龙允立于她身后,披风微动。他没有看天,只看着她的背影。
“我陪你走到最后。”他说。
她未回头,只微微颔首。
远处,一只信鸽掠过屋脊,翅膀拍碎晨雾,飞向皇城方向。院中石阶上,昨夜洒落的茶渍已干涸成褐色斑点,像一枚无人察觉的印记。
沈清鸢抬起脚,踏过那块石板,裙角轻扬,未作停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