寅时三刻，太极殿内铜壶滴漏声未歇，晨光自雕花窗棂斜照而入，落在青砖地面上，映出几道细长的光影。沈清鸢仍立于殿心，衣袂微动，袖中丝帕早已收起，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红绸封缄的卷宗，静静藏于右袖之内。她目光沉静，望着御座方向，仿佛在等一场注定要来的风雷。
远处宫门仪仗声渐近，黄罗伞盖已至丹墀之下，内侍低声唱喏：“陛下驾到——”
群臣整冠敛袖，齐声跪拜：“吾皇万岁！”
唯有沈清鸢未动。
龙允亦未动。
二人并肩而立，如两柄出鞘未尽的刀，锋芒隐现，却已令人心悸。
皇帝缓步登阶，落座于蟠龙御座之上。他年过五旬，面容清癯，眉宇间积着常年操劳的倦意，眼神却依旧锐利。他扫视群臣，目光在沈清鸢与龙允身上稍作停留，又掠过李元衡等人，终是开口：“平身。”
“谢陛下。”众人起身。
李元衡上前一步，拱手道：“启禀陛下，臣方才所奏之事，事关朝纲重器，靖安王夫妇内外勾连，权势滔天，若不早加防备，恐生大患。请陛下明察！”
他话音落下，数名官员立刻附和，声音虽不如先前喧嚣，却仍带着咄咄逼人之势。
“臣附议！”
“靖安王掌兵多年，如今又娶相府嫡女，实乃尾大不掉。”
“更闻其府中私设讲塾，收纳寒门子弟，名为育才，实则蓄养亲信，不可不察！”
沈清鸢听罢，唇角微扬，却不带笑意。她缓缓抬手，从袖中取出那封红绸卷宗，双手捧持，向前一步，朗声道：“陛下，妾身不才，今日冒死进言，非为辩白，只为呈上证据，以证清白。”
她声音清越，字字分明，如珠落玉盘，在寂静的大殿中激起回响。
群臣皆惊。
皇帝眉头微蹙：“何证据？”
“此乃工部尚书李崇、工部员外郎李元衡兄弟近三年来贪墨河工银两、虚报工程、私吞库银之账册原件。”沈清鸢语气平稳，毫无波澜，“另有户部暗账副本、民夫画押证词共计三十七页，皆加盖官印，可验真伪。所有收支流向清晰，经手人姓名、银号、地契、收据俱全，无一遗漏。”
她说完，将卷宗高举过顶，交予殿前内侍：“烦请呈送御前。”
内侍迟疑片刻，望向皇帝。皇帝颔首，接过卷宗，亲手解开红绸，翻开第一页。
殿中鸦雀无声。
皇帝指尖划过纸面，一页页翻阅。起初神色尚稳，渐渐眉头锁紧，目光凝滞于某一行文字之上，久久未动。片刻后，他低声命内侍：“念。”
内侍躬身，清了清嗓子，诵读道：“正德七年春，治淮河支流，申报用银八万两，实拨四万五千，余三万五千两转入私账，经手人为工部员外郎周某，收据藏于李府西厢地窖，由管家周福保管。每月初五，由茶寮仆从交接包裹，内含当月分红银票及密信，以‘春茶’为号……”
“够了。”皇帝低喝。
内侍立刻闭口。
皇帝手指轻颤，捏着那页纸的边缘，指节发白。他缓缓抬头，目光如电，直射李元衡：“此事，你可知情？”
李元衡脸色骤变，额角渗出冷汗，强撑道：“陛下！此乃伪造文书！臣从未见过此等账册！定是有人构陷！尤其是她——”他猛然指向沈清鸢，“一个妇人，如何能得朝廷机密账目？分明是与外人勾结，窃取案牍，妄图污蔑忠良！”
“忠良？”沈清鸢冷笑一声，再度上前半步，“陛下，这些证据并非凭空而来。它们出自一名被克扣工钱、饿死在工棚中的河工遗孤之手。那孩子临终前将母亲缝在衣襟里的账本残页交给城南济善堂的老尼，老尼辗转托付给一位曾为大理寺录事的退隐吏员。此人比对印章、核对笔迹，确认无误后，才敢交出。”
她语速不疾不徐，条理清晰：“您手中所持，是经三道查验、加盖私印的誊抄本。原件已由那位老吏密封，存于大理寺旧档房夹壁之中，随时可提请对质。若您不信，可即刻派人去查。若有一处不符，妾身愿以欺君之罪，伏法当场。”
她说完，垂眸静立，不再多言。
满殿文武，无一人敢出声。
李元衡嘴唇哆嗦，想要反驳，却见几名原本站在他身后的官员悄然后退半步，避开视线。他心头一沉，猛地转头看向李崇旧部，却发现那些人也低着头，无人应和。
“你……你们……”他声音发抖。
就在此时，一名礼部小官忽然低声惊呼：“那‘春茶’……我曾在东市西岔道的茶寮见过！每旬初五，有个穿灰布衫的仆从去买两碗粗茶，从不饮用，只带走……莫非那就是……”
话未说完，便被身旁同僚一把拉住，噤声不语。
但这一句已足够。
皇帝缓缓合上卷宗，放在御案之上，双手按住边缘，指节因用力而泛白。他盯着李元衡，声音低沉如雷：“你说这是伪造？那你可敢让朕派人去搜你府中西厢地窖？可敢提那管家周福当面对质？可敢召那茶寮仆从上殿辨认银票笔迹？”
李元衡踉跄后退，撞上身后香炉。
“哐当”一声，青铜香炉倾倒，香灰洒了一地。
他顾不得扶，只是连连摆手：“陛下！臣冤枉！这定是阴谋！是靖安王夫妇设局陷害！他们早有预谋，故意放出流言，引我们上钩，再趁机抛出假证，博取清名！”
“放肆！”龙允突然开口。
他并未拔刀，也未逼近，只是冷冷扫视殿中，声音如铁：“你说我们设局？那你倒是说说，是谁给了你底气，在朝堂之上公然诬陷忠臣之后？是谁告诉你，只要咬死‘女子干政’，就能颠倒黑白？是你兄长李崇，还是背后那位‘外戚大人’？”
他每说一句，便向前一步。
甲叶轻响，杀气隐现。
李元衡接连后退，直至背抵殿柱，再无可退。
“你……你休要血口喷人！”
“血口喷人的是你。”沈清鸢淡淡接话，“若无亏心事，为何不敢查？若真清白，为何不提人对质？反倒一味指责他人构陷，岂非此地无银？陛下，妾身今日呈交证据，并非要夺谁官位，更非为私怨报复。妾身只想问一句：在这大靖天下，究竟是凭流言便可定人生死，还是须得凭证据才能论罪责？”
她语毕，殿中一片死寂。
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。
皇帝久久未语，只盯着那份卷宗，目光沉如深渊。
片刻后，他缓缓抬眼，看向沈清鸢：“你既掌握如此确凿证据，为何此前不说？”
“此前证据未成链，尚缺关键印证。”沈清鸢坦然答道，“妾身需确保每一笔账目、每一份签名皆可追溯，每一枚印章皆经比对，不容对方狡辩。若仓促出手，反被指为栽赃。故而隐忍至今，只为今日能在圣上面前，堂堂正正呈上铁证。”
皇帝默然良久，终于开口：“你做得很好。”
短短四字，如惊雷炸响。
李元衡双膝一软，几乎跪倒。
沈清鸢低头，恭敬行礼：“谢陛下明鉴。”
皇帝转向李元衡，声音冷峻：“你还有何话说？”
“臣……臣……”李元衡张口结舌，额头冷汗涔涔而下，“臣愿请陛下彻查此事，还臣清白……”
“你还想查？”皇帝怒极反笑，“证据摆在眼前，你还想查？你以为朕是什么？是可以任你蒙蔽的昏君吗？”
他猛地拍案而起，震得御案上的茶盏跳起：“三年之间，贪墨河工银两十余万两，致使堤坝失修，去年夏汛冲毁三县良田，百姓流离失所！你竟还有脸站在这里，说别人构陷你？”
李元衡扑通跪地，叩首不止：“陛下饶命！臣一时糊涂……是一时糊涂啊！都是兄长李崇主使，臣只是奉命行事……求陛下开恩！”
“到了此时，你还想推卸责任？”皇帝冷笑，“你身为工部员外郎，掌管工程拨款，每一笔银两都要签押画押，你敢说不知情？你敢说没拿钱？”
他挥手，命内侍：“将此卷宗交由大理寺、户部、工部三方共审，三日内具本奏报。涉案人等，一律停职待勘！”
“遵旨！”内侍捧卷宗退下。
殿中气氛骤变。
方才还气势汹汹的外戚党羽，此刻人人低头，不敢仰视。有人偷偷瞥向李元衡，眼中已有嫌恶之色。
沈清鸢缓缓退回原位，神情平静，仿佛方才那一击雷霆万钧的反击，不过是日常琐事一般。
龙允侧目看她一眼，眼中闪过一丝赞许，随即恢复冷峻，右手轻轻松开刀柄，但仍保持着警戒姿态。
皇帝坐回御座，目光扫过群臣，最终落在沈清鸢身上：“王妃今日之举，不但洗清自身冤屈，更为朝廷揭出巨蠹。朕心甚慰。”
沈清鸢再次福身：“妾身不敢居功。只愿大靖清明，百姓安居，便是万幸。”
皇帝点头，未再多言。
然而就在此时，一名御史突然出列，皱眉道：“陛下，臣有一言。沈王妃虽呈上证据，然终究是女子之身，出入衙门、查访案卷，是否合乎礼制？若今后命妇皆效仿此举，岂非乱了纲常？”
此言一出，殿中气氛再度紧绷。
沈清鸢尚未开口，龙允已冷冷扫去一眼。
“你说什么？”他声音不高，却压得整个大殿都安静下来。
那御史被看得心头一颤，但仍硬着头皮道：“臣只是……依礼法而言……”
“依礼法？”龙允打断，“《大靖律》载：凡有冤者，皆可上书鸣鼓，直诉天子。你告诉我，哪一条写着‘女子不得申冤’？哪一条写着‘女子不得举证’？”
他步步逼近，声如寒冰：“还是说，在你眼里，只有权贵犯法可遮掩，百姓申冤就成了‘坏了纲常’？”
那御史脸色发白，连连后退：“下官不敢……下官并无此意……”
“本王告诉你。”龙允站定，环视四周，“谁再敢以‘妇人不得言政’为由，阻挠正义昭雪，本王便亲自带他去校场走一趟——让他亲眼看看，我靖安王府的军规里，有没有这条？”
无人应答。
无人敢应答。
沈清鸢轻轻抬眼，望向御座。
皇帝握着卷宗的手，仍未松开。他面色阴沉，眼神深处燃着怒火，仿佛压抑已久的风暴即将爆发。
殿外风起，吹动帘幕。
沈清鸢立于光与影之间，衣袂轻扬。
她不再说话，也不再动作，只是静静地站着，像一座不可撼动的山。
龙允立于她右侧，身姿挺拔，如刃出鞘。
皇帝坐在御座之上，手中紧握卷宗，指节发白，目光如炬。
太极殿内，寂静无声。
铜壶滴漏声，一下，又一下。
滴——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