韩洺一夜没睡踏实。
窗外的火堆声断断续续,宋翊和那个差役的低语像蚊子一样在耳边绕。
她侧躺着,盯着床头那卷纸,心里像有只猫在挠。她知道那是陷阱,可越是这样,她越好奇——到底是什么样的卷宗,值得他拿来做饵?
后来她迷迷糊糊睡着了,梦里全是血淋淋的尸体和宋翊那张冷脸。等她再睁眼时,天已经蒙蒙亮了。
院子里有人在走动,马匹打着响鼻。
韩洺坐起来,揉了揉发僵的脖子,脚踝还是肿的,但比昨晚好了一些。
她刚穿好衣服,门就被敲响了。
“韩姑娘,宋大人请您下楼。”
是昨天那个差役的声音。
韩洺深吸一口气,推开门。
院子里,宋翊已经整装待发,两名山匪被铁链拴在廊柱下,耷拉着脑袋,像两条丧家之犬。
宋翊看了她一眼,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,然后说:“走吧,带你去个地方。”
韩洺没问去哪。问了也白问。
她跟着宋翊出了客栈,沿着镇子外的土路走了大约两里地,远远看见一片矮丘,丘上长满了野草,中间孤零零地立着一棵歪脖子槐树。
槐树下围着一群人,有穿官袍的,有穿皂衣的,还有几个探头探脑的百姓。
“这是……”韩洺看向宋翊。
“当地县衙。”宋翊的语气淡淡的,“他们昨天派人来报,说抓到了我要找的人。”
韩洺心里咯噔一下。叛党头目?这么快?
走近了,她才看清那群人中间是一口井——不是那种用来打水的井,而是一口枯井,井口用几块木板草草盖着,木板缝隙里渗出一种暗褐色的液体,在晨光里泛着油光。
空气里飘着一股甜腻的腐臭味。
韩洺下意识地吸了吸鼻子,然后皱起了眉。
这个气味她太熟悉了——腐败的脂肪混着泥土,是尸体在潮湿环境下分解了至少半个月才会有的味道。
一个穿着绿色官袍的中年男人迎上来,朝宋翊拱手:“宋大人,您可算来了!下官等您多时了。”
“赵县令。”宋翊点了点头,没有多余寒暄,“尸体呢?”
“在井底,已经用绳子吊上来了。”赵县令侧身让开,朝身后挥了挥手,“来人,把木板掀开。”
两个差役上前,掀开木板。
一股更浓烈的臭味扑面而来,围观的人群不约而同地往后退了几步,有人捂住了鼻子。
韩洺没动。
她看见井口边放着一块门板,门板上躺着一具尸体——不,不是一具完整的尸体,是一具被肢解过的尸体。
躯干和四肢被粗略地拼在一起,用麻绳捆着,像是怕散架。
尸体穿着一件深紫色的锦袍,腰间系着一条玉带,玉带上还挂着一块玉佩。
赵县令指着尸体,语气里带着一丝邀功的意味:“宋大人请看,这就是叛党头目赵元朗。下官三个月前就抓到了他,但他嘴硬,不肯招供,后来趁看守不备自尽了。下官怕尸体腐烂,就暂时扔在枯井里,想着等大人来了再处置。”
韩洺看了赵县令一眼。
三个月前就抓到了?那为什么不报?
宋翊没有接话,而是走到尸体旁,蹲下来仔细看了看。
他伸手翻了翻死者的衣领,又看了看死者腰间的玉带,然后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土。
“赵大人辛苦了。”他的语气听不出喜怒,“不过,本官需要确认一下死者的身份。”
赵县令连连点头:“应该的,应该的。下官已经请了县里的仵作,验过了,确认就是赵元朗本人。”
他说着,朝身后招了招手。
一个瘦小的老头走上前来,穿着半旧的皂衣,手里拿着一根银针,正是县里的仵作。
仵作朝宋翊行了个礼,然后清了清嗓子:“大人,小的已经验过了。死者身高五尺七寸,体形偏瘦,身穿锦袍,腰佩玉带,与赵元朗的体貌特征相符。另外,小的用银针试过,无毒,应是自缢身亡。”
宋翊没说话,只是转头看向韩洺。
韩洺心里一紧,考验来了。
“韩姑娘。”宋翊的语气很平静,“你来看看。”
赵县令愣了一下,看了看韩洺,又看了看宋翊:“宋大人,这位是……”
“我带来的人。”宋翊没有解释,“让她看看。”
韩洺站在原地,脑子里飞快地转着。
宋翊带她来,名义上是“认尸”,实则是试探——他想看看她到底懂多少。如果她什么都不说,那就坐实了“可疑”;如果她说得太多,那就更可疑了。
可那具尸体就在那里,等着有人替它开口说话。
韩洺咬了咬牙,走过去。
腐臭味扑面而来,像一堵墙撞在脸上。
她忍住干呕的冲动,在尸体旁蹲下来,先看了看死者的手——手指粗短,指甲缝里有泥,指关节上有厚厚的老茧,是常年握笔磨出来的。她又看了看死者的脚——脚掌宽大,脚趾变形,是常年穿布鞋走路留下的痕迹。
然后她的手按在了死者的骨盆上。
赵县令皱起了眉:“这位姑娘,你这是……”
韩洺没理他。
她的手指沿着骨盆的边缘往下摸,摸到了耻骨联合的位置。
她闭上眼睛,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骨盆的形态学数据——男性的耻骨角较小,呈V形;女性的耻骨角较大,呈U形。这具尸体的耻骨角偏小,是男性,没问题。
但问题不在这里。
她的手指在耻骨联合的表面摸到了一道浅浅的棱线——那是骨骼在生长发育过程中留下的痕迹。
年轻人的骨骼表面光滑,随着年龄增长,骨骼表面会逐渐变得粗糙,出现棱线和凹陷。
这道棱线的深度和宽度,对应的年龄至少在三十岁以上。
韩洺睁开眼睛,又掰开死者的嘴,看了看牙齿。
牙齿磨损严重,上下两排臼齿的咬合面几乎磨平了,露出了牙本质。
这种程度的磨损,没有三十年以上的咀嚼习惯是磨不出来的。而且磨损面均匀,说明死者常年咀嚼粗粮——那种掺了沙子和谷壳的粗粮,只有底层百姓才会吃。
她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土。
“死者不是赵元朗。”
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扔进了平静的湖面。
赵县令的脸色瞬间变了:“你……你说什么?”
“我说,死者不是要找的人。”韩洺的声音不大,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,“第一,死者的骨盆形态显示,他的年龄至少在三十岁以上。赵元朗的卷宗上写的是二十五岁,差得太远了。第二,死者的牙齿磨损严重,说明他常年咀嚼粗粮。赵元朗是官宦出身,从小吃的是精米白面,牙齿不可能磨成这样。”
她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:“第三,死者的手指和脚趾都有长期伏案工作的痕迹——老茧的位置和形状,说明他常年握笔和走路。赵元朗是叛党头目,应该经常骑马和练武,而不是整天坐着写字。”
全场一片死寂。
赵县令的脸色从红变白,又从白变青,嘴唇哆嗦着,半天说不出话来。
那个老仵作瞪大了眼睛,盯着韩洺,像是见了鬼。
宋翊站在一旁,没有动。
他的目光落在韩洺身上,像是在重新打量她。
“你确定?”他问。
“确定。”韩洺说,“如果大人不信,可以找一副三十岁以上的男性骨骼来对比一下,一看便知。”
宋翊沉默了片刻,然后转向赵县令:“赵大人,你说你三个月前就抓住了赵元朗——那这具尸体,你埋了多久?”
赵县令的冷汗顺着脖子往下淌。
“这……这……宋大人,下官也是被人蒙蔽了!那叛党狡猾,定是找了个替死鬼来骗下官!”
“是吗?”宋翊的声音冷得像刀,“那替死鬼是谁?你查过吗?”
赵县令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宋翊没有等他回答,而是转头看向韩洺。他的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——像是怀疑,又像是某种被触动的认可。
“你说他可能是长期伏案的书吏?”
韩洺点了点头:“大人可以查查附近有没有失踪的文书或主簿,时间大概在三个月前。”
宋翊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朝身后的差役挥了挥手:“去查。”
差役应了一声,转身跑了。
赵县令站在原地,脸上的汗珠一颗一颗往下掉。他想说什么,但宋翊没有给他机会。
“赵大人,这具尸体,本官要带回大理寺重新检验。”宋翊的声音很平静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地上,“你有意见吗?”
赵县令连忙摇头:“没……没有意见。”
宋翊不再看他,而是走到韩洺面前。
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,停了几秒。
“你怎么知道这些的?”
韩洺心里一紧。来了,该来的还是来了。
她深吸一口气,脸上挤出一个笑容:“以前跟一个游医学过一点皮毛,大人见笑了。”
宋翊盯着她,没有说话。
那个目光让韩洺后背发凉。她知道他不信,但他没有拆穿。他只是沉默地看了她几秒,然后转身走了。
“把她带上。”
差役走过来,朝韩洺做了个“请”的手势。
韩洺跟着他们往回走,心里像揣了一只兔子,扑通扑通跳个不停。
她知道自己刚才说得太多了,可她没办法——那具尸体就在那里,等着有人替它开口说话。她不能装作看不见。
她抬起头,看见宋翊走在前面的背影。他走得很稳,步子不紧不慢,腰间的横刀随着步伐轻轻晃动。
韩洺忽然想起昨晚他在火堆边说的那句话——“她见过死人,而且不止一次。”
她咬了咬嘴唇。
这个人,比我想象的聪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