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八十八章
事情的起因,是周萌萌在手机上刷到了一条短视频。
画面里几个人围坐在一张桌子前,手指按在一个倒扣的碟子上,碟子自己动了起来。评论区有人说"这是真的,我玩过",有人说"全是假的,有人推的"。周萌萌把手机举到白小闲面前,问"你玩过碟仙吗"。
白小闲说没有。
周萌萌又问吴迪,吴迪说"那玩意儿不是招鬼的吗"。
周萌萌眼睛一亮,说"那我们试试"。
白小闲看了她一眼:"去哪试?"
"学校啊。半夜的学校最有气氛了。"
白小闲说"不去"。
吴迪说"我也不去"。
班长方正被周萌萌拉进来的时候正在擦眼镜,听说要去学校玩碟仙,把眼镜戴上,很认真地说了一句"碟仙的起源可以追溯到中国古代的扶乩占卜,是一种民间迷信活动"。
周萌萌说"你就说去不去"。
方正说"去"。
于是,四个人在周五晚上十一点翻墙进了学校。
围墙不高,但墙头有碎玻璃。吴迪先翻过去,用校服垫在墙头上,周萌萌第二个,白小闲第三个,方正最后。四个人落在操场边的草丛里,周萌萌的鞋带散了,蹲下来系的时候被蚊子咬了好几个包。
教学楼的门锁着,但吴迪知道侧门有一扇窗户关不严,用手指撬开,翻窗进去。走廊里的声控灯在他们脚下亮起来,一节一节地往前延伸。周萌萌走在最前面,白小闲走在最后面,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,像很多人在走。
他们选了一间空教室。
吴迪把窗帘拉上,周萌萌从书包里掏出一张白纸,上面用圆珠笔画满了字——是她在网上搜的碟仙盘模板,照葫芦画瓢描下来的。纸的正中间画了一个圆圈,旁边写着"是""否""数字"和"字母"。碟子是从学校小卖部买的,两块钱一个,白底蓝花,碗口大小。
周萌萌把碟子倒扣在纸的正中央,三个人围坐在桌边,白小闲站在旁边靠着墙。
"你也得来。"周萌萌拉她。
白小闲说"我旁观"。
"旁观不灵。"
白小闲犹豫了一下,还是坐下了。
四个人各伸出一根食指,轻轻按在碟子底部。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钟表的秒针走动。周萌萌闭上眼睛,声音压低,像怕惊动什么。
"碟仙碟仙,请出来……"
没有动静。
"碟仙碟仙,请出来……"
碟子还是没动。
吴迪的手指在碟子底部轻轻蹭了一下,周萌萌睁开眼瞪他。吴迪说"我没动"。周萌萌又闭上眼睛继续念,声音比刚才更轻。
"碟仙碟仙,请出来……"
碟子动了。
不是吴迪推的,也不是白小闲。
碟子开始缓慢地在纸面上移动,从中间移到"是",又移到"否",画了一个不规则的圆。周萌萌的手指跟着碟子移动,呼吸急促起来。吴迪的脸色变了,嘴巴张着没敢出声。方正的眼镜反射着走廊透进来的灯光,看不清表情。
白小闲的手指也在跟着移动。
她没有推,但碟子确实在动。
豆包在白小闲脑子里说了一句:"小闲,你的手指在用力。"
白小闲在心里说"我没有"。
"你的肌肉在紧张,不自觉地在推。"
白小闲愣了一下。
碟子又移动了一小段距离,在"否"字上停了一下,然后缓缓回到中央。周萌萌问"碟仙你来了吗",碟子没有动。她又问了一遍,碟子还是没动。
吴迪的手指开始发抖,说"要不别玩了"。
方正说"根据网上教程,玩碟仙必须把碟仙送走才能结束,否则会一直跟着你"。
周萌萌的脸白了,连忙说"碟仙碟仙请回去"。
碟子没动。
她又说了好几遍,碟子还是没动。
灯亮了。
四个人同时抬头,生活老师站在门口,手里拿着手电筒,白光照过来刺得他们眯起眼睛。生活老师的表情从震惊变成愤怒,从愤怒变成无奈。
"你们几个,大半夜不睡觉,在学校里搞封建迷信?"
办公室的灯很亮,白得晃眼。
四个人站成一排,白小闲站在最左边,周萌萌站在她旁边,吴迪低着头,方正推了推眼镜。生活老师坐在办公桌后面,面前摊着那张画满字的纸和那个白底蓝花的碟子。
"谁的主意?"
没人说话。
"碟仙?"生活老师把碟子拿起来看了看,又放下,"你们知不知道上次有学生玩这个,吓得从三楼跳下去?腿摔断了。"
周萌萌的脸更白了。
生活老师又训了几分钟,说"你们都是高中生了,还信这个",说"万一出事谁负责",说"明天告诉你们班主任"。
四个人低着头谁也没敢吭声。
训完了,生活老师让他们回去睡觉。
周萌萌第一个转身往外走,走到门口的时候小声嘀咕了一句"下次我们去公园玩吧"。
声音很小,但在安静的走廊里还是被生活老师听到了。
"站住。"
周萌萌的脚步顿住了,缓缓转过头。
生活老师已经拿起了电话,手指在按键上快速拨号。李严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,生活老师说"李老师你们班几个学生半夜翻墙进学校玩碟仙被我抓到了"。
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,李严说"我马上来"。
李严来的时候穿着家居服,头发有点乱,显然是刚从被窝里爬出来的。
她走进办公室看了一眼那四个站成一排的学生,目光最后落在白小闲身上。白小闲低着头没看她,但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头顶,沉甸甸的。
李严没有像生活老师那样长篇大论地训。
她只是在办公桌对面坐下来,把那碟子和纸往旁边推了推。
"你们知不知道,学校以前有个学生玩碟仙,回去之后天天做噩梦,后来精神出了问题,休学了一年。"
她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。
周萌萌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嘴唇抿得很紧,没让它们掉下来。
李严继续说碟仙这种东西,信则有不信则无,但你们大半夜翻墙进学校搞这个,万一摔了怎么办。
"明天每人交一份检讨。"
李严站起来把碟子和纸收进抽屉里,"现在回去睡觉,明天还要上课。"
四个人走出办公室的时候,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一下。
没有人说话。
周萌萌走在最前面,肩膀微微抖着,不知道是冷还是在哭。
走到楼梯口的时候白小闲伸手拉了她一下,周萌萌回过头,眼眶红红的,说"白小闲,我是不是很幼稚"。
白小闲没说是也没说不是,只说"下次别玩这个了"。
周萌萌点了点头,小声说了句"下次玩别的"。
白小闲看了她一眼,没接话。
第二天,四个人交了检讨。
吴迪写了八百字,方正写了三千字,周萌萌写了一千字,白小闲写了八百字——因为李严说要写满,她就写了八百整。
李严把检讨收好,没说什么。
晚上,白小闲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。
窗户开着,夜风吹进来,把窗帘吹得轻轻晃动。
"豆包。"
"嗯。"
"世界上真的有碟仙吗?"
豆包沉默了很久,久到白小闲以为它又能量不足了。
然后它开口了,声音比平时轻,像怕惊动什么。
"不知道。"
白小闲愣了一下。
豆包从来不会说"不知道"。
豆包会查资料,会分析数据,会给出一百种可能的解释。
但今天它说"不知道"。
"你也有不知道的事?"
豆包又沉默了片刻。
"人类存在的时间太短了。几千年,对宇宙来说只是一眨眼的功夫。没见过的事物多得很。"
它的声音变得很轻,像在自言自语。
"因为没见过就断定不存在,那叫傲慢,不叫答案。"
白小闲没有说话。
她想起昨晚在教室里,她的手指按在那个碟子上,碟子在纸面上移动。
豆包说那是她自己的肌肉在不自觉地用力。
也许吧。
也许那只是心理暗示,也许碟子真的是被他们自己推的。
但豆包说它不知道——不是"没有",不是"有",是"不知道"。
白小闲翻了个身,把被子拉到下巴。
窗外的月光很亮,把天花板映成一片淡蓝色。
她盯着那片蓝色看了很久。
豆包没有再说话。
但白小闲知道它在,在它的数据库深处,也许也在想着同样的问题——那些人类还没见过的事物,它们在哪里,长什么样,会不会有一天突然出现在人类面前。
也许不会。
也许已经出现过了,只是没人认出它们。
窗帘在夜风里轻轻晃动,月光在天花板上慢慢移动。
窗外传来野猫的叫声,一声一声的,像是在呼唤什么。
白小闲闭上眼睛,脑海里浮现出那个白底蓝花的碟子,在白纸上缓慢地移动,从"是"到"否",从"否"到"是",画着不规则的圆。
它想说什么,也许没人听得懂,也许它什么都没想说。
白小闲睡着了。
豆包没有再出声,只是安静地待在她的意识深处,像一盏不灭的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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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第一百八十八章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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