铁门后的光是血色的，从缝隙里渗出来，照在赵无涯脸上，像一层薄薄的皮。他没停步，手按在门上，铜钱链贴着掌心，九枚铜钱温热，那是青冥魂气传来的信号。两人换过黑袍，身形相近，走在一起如同影子叠影子。
门内低语声骤止。
赵无涯推门。铁门沉重，滑动时发出干涩的响，像是骨头在磨。门开刹那，一股腥风扑面，夹着灰烬与腐香。屋内三丈见方，四壁刻满倒写经文，地面铺着人皮拼接的阵图，中央立着一尊石棺，棺盖半启，露出一角白骨手指。
一个身影站在石棺前，背对门口，穿暗红长袍，袖口绣金线符纹。他缓缓转身，面容枯槁，眼窝深陷，左耳缺了一块，是被剑气削去的。他抬手，掌心浮起一团黑雾，雾中浮现人脸，扭曲哀嚎，全是死前最后一瞬的神识残影。
“擅入禁地者，魂不得归。”声音沙哑，却带着压人心脉的震颤。
赵无涯没答话。他右手摸向腰间铜钱链，指尖触到第三枚，微微一扣。青冥已动，身形一闪，落在他身侧半步，眉心剑痕裂开一线，阴气如丝溢出，在空中凝成透明剑尖。
红袍人冷笑，双手一展，黑雾炸开，化作三道人形轮廓，站成品字形，围住二人。每一具分身都穿着同样的红袍，气息浑厚，灵压如山。三人同时抬手，掌心雷火跃动。
赵无涯咬破舌尖，一口血喷在脚前地面。血未落地，已被他右脚鞋底抹开，顺着一道隐秘纹路划去。这是他进门前就记下的方位——地下有旧葬沟，埋过七具横死修士，尸气未散。
血线延展，触到沟缝。一声闷响自地底传来，像是有人在土中咳嗽。三具分身脚步微滞，灵压出现一丝波动。
就是此刻。
青冥剑气突刺，直取正中分身咽喉。剑未至，风先到，带起一阵竹叶清香。分身抬手格挡，雷火与剑气相撞，轰然炸开，震得石室墙壁簌簌落灰。左右两具分身趁机合围，一人挥掌拍向赵无涯后心，一人掐诀引动阵图，地面人皮突然鼓起，伸出虚幻手臂抓向脚踝。
赵无涯旋身，麻鞋踩在阵图空隙处，正是他以血感应出的断脉点。他左手迅速从袖中抽出一张黄符，符纸用朱砂混血画成，上书“镇”字。他将符贴在自己左眼眼皮上，青灰色瞳孔顿时清明，父亲的幻象退去。
右脚猛跺地。
地下尸气应召而起，顺着断脉点冲出，化作一道灰烟，缠住左侧分身。那分身闷哼一声，身形晃动，雷火熄灭。青冥剑势不收，回身横斩，剑气如刀，将其头颅削去。无头躯体僵立片刻，化作黑烟消散。
剩下两具分身同时怒吼，灵压叠加，竟在空中凝聚出一柄巨斧虚影，当头劈下。赵无涯知道这一击非同小可，若硬接，必受重创。他猛地扯下腰间铜钱链，将第一、第四、第七枚铜钱捏在手中，其余六枚抛向空中。
铜钱悬停，滴溜溜转。
他以指蘸血，在掌心画出残缺葬纹，口中默念安魂咒。六枚铜钱受引，各自飞向阵图六角，钉入人皮缝隙。葬纹完成瞬间，整座阵图嗡鸣，尸气反噬，原本压制活人的力量，竟短暂倒流向两具分身。
他们动作一滞。
青冥腾空而起，眉心剑痕完全裂开，一道刺目剑光从中射出，凝聚成尺长剑核。他双手握剑，自上而下，一剑贯穿巨斧虚影。剑光不止，继续下劈，直取两具分身核心。
轰！
两具分身同时炸开，黑烟四溅。但烟雾未散，中央本体突然暴起，双掌拍地，整座石室剧烈震动。石棺猛然掀开，棺中爬出十二具铁链缠身的尸傀，眼泛绿火，手持锈刀，齐齐扑来。
赵无涯后退两步，靠住墙壁。他喘息加重，左眼符纸边缘渗出血丝。刚才引动百年尸气反噬，耗损精血过多。他低头看手，指尖发颤。
青冥落地，剑核光芒黯淡，仅余三寸长，悬浮身前。他转头看向赵无涯，魂体轻微波动，表示尚能战。
赵无涯点头。他从怀中取出最后一枚铜钱，是祖父亲传的古币，边上有缺口。他咬破拇指，将血涂满铜钱，然后狠狠钉入脚下地缝。
铜钱入土，嗡鸣一声。
地下葬沟被彻底激活，断煞阵成。整座高台开始倾斜，墙体龟裂，石块坠落。尸傀行动迟缓，脚下阵图崩解，绿火摇曳不定。
红袍人怒吼，双手结印，欲引爆金丹同归于尽。他周身灵力疯狂汇聚，皮肤下鼓起血管般的光纹，胸口隆起如胎动。
赵无涯看得分明。他知道，一旦金丹爆开，不仅此地化为废墟，方圆十里都将沦为死地，墓园亦难幸免。
“拦他。”赵无涯低声道。
青冥没有犹豫。他抬起右手，将残存剑核按入自己眉心剑痕。魂体瞬间亮起，透明长剑重新凝实，剑身缠绕着断裂的因果线虚影。他跃起，身形如箭，直扑红袍人。
剑光贯胸而入。
红袍人低头，看见剑尖从自己背后穿出。他张嘴，吐出一口黑血，金丹光芒骤灭。青冥抽剑，再刺，剑气压缩至一线，直入丹田，将其金丹绞碎。
红袍人跪倒，喉咙咯咯作响，想说话，却只流出黑血。两名残存手下从侧门冲入，将他拖走，消失在塌陷的密道中。
高台剧烈晃动，火光从各处窜出。赵无涯靠墙站立，左眼血流不止。他伸手，将符纸揭下，扔进火堆。火焰烧过，符纸蜷缩成灰，上面“镇”字最后一笔断开。
青冥落在他身边，魂体近乎透明，长剑只剩虚影。他伸出手，搭在赵无涯肩上，传递一丝阴气温热。
赵无涯靠着这股力，慢慢站直。他抬头，看见屋顶裂开一道大缝，夜空可见，星子不动。他从地上捡起铜钱链残骸，将那枚古币收回掌心。
四周哀鸣四起，敌营已乱。
他迈步，走向坍塌的出口。青冥跟在身后半步，脚步轻得没有声音。火光照在两人身上，影子拉得很长，像两条从坟里爬出的绳。
他们走出高台废墟，停在边缘。远处林子还在冒烟，是来时的路。赵无涯回头看了一眼，火焰中的石棺正在倾倒，那十二具尸傀躺在地上，铁链松开，手骨指向天空。
他转回头，抬脚踏进烟尘。
青冥最后望了一眼战场，魂体微动，似有叹息。他收回目光，跟了上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