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被砸开了,檐角的麻雀吓飞了。
东域分舵的密室里一片狼藉。丹炉翻在地上,火早就灭了,地上全是碎瓷片和烧焦的灵材。账册被撕得乱七八糟,纸页上还有半干的茶渍。墙边的架子歪了,战报和供奉名单撒了一地。几株没用完的灵药混在瓦片里,被人踩出了黑脚印。
分舵主蹲在角落,背靠着墙,手里抓着一张破传讯符。他嘴唇一直在动,声音断断续续:“五大宗……全加盟了……泡脚证道……免费送灵果……哈哈哈……”
他突然抬头,眼睛发红,嘴角咧开,一把把符纸甩了出去。纸片飘下来,落在地上。
“免费?送灵果?”他大喊,声音都哑了,“成本都不算就敢送?这不合规矩!谁定的?谁啊?!”
他跳起来,抓起桌上的账本往墙上砸。纸页散开,有些落在炉灰上,沾了灰,不动了。
他弯下腰,手指抖着指着一行字:“支出:足浴木桶×三百……”他喘着气,“三百年没见过这么败家的事!一个木桶三灵石,三百个就是九百灵石!我三个月经费都没这么多!他们图什么?图名声?图香火?还是图那个老头按三下就出元婴?!”
他笑起来,肩膀直抖,眼泪都出来了。忽然又不笑了,喉咙里咕噜一声,盯着地上的数字,喃喃道:“没人信成本了……没人信规矩了……都疯了……都疯了……”
他抓起一只茶盏,反手就摔。瓷片飞溅,一块划到脸上,留下一道血痕,他也没擦。
“啪!”又是一声。
门开了。
玄真子站在门口,穿着黑袍,袖口有金线绣的丹纹。他看了一眼屋里的样子,眉头轻轻皱了一下,没说话,抬脚走进来,鞋底踩过碎瓷,发出咯吱声。
他走到主位前,一挥手,桌上剩下的东西全被扫到地上。动作很干脆。
很快,四个执事弟子进来,脸色平静,动作整齐。有人捡纸,有人清灰,有人扶架子,没人说话。不到一会儿,屋里收拾得差不多了,只剩地上的血迹还没擦。
玄真子已经坐在案后,面前摊开一本玉册,封皮写着《归墟足浴坊·苏默卷宗》。
他一页页翻。
里面有足浴坊的草图,标了木桶、座椅、药炉的位置;有亏损记录,写了废丹收购价、灵艾买了多少;还有几张画像——苏默靠墙站着,盲老的手泛着金光,云浅浅抱着剑守门。最后是几张影图,拍的是排队的人,从山脚排到城门,连倒卖号牌的黄牛都有记录。
他看完,合上玉册,声音不高,但很冷:“总舵下令,东域事务由我接管。你降为副手,即日起闭关思过。”
分舵主猛地抬头,脸发青:“你……你说什么?我是东域主官!三十年了,你一句话就——”
“你还守得住吗?”玄真子看他一眼,眼神像冰水,“你守的规矩,现在没人信了。”
分舵主张着嘴,说不出话。手指抠着墙缝,指节发白。
玄真子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外面是丹鼎宗的大殿,旗幡不动,香炉的烟笔直往上。
他开口,语气平稳:“传令下去——断掉所有灵材供应。药农不准卖给归墟足浴坊任何药材。违者,逐出丹盟。”
门外的执事应声离去。
屋里安静了。
玄真子站着,背对着屋子。他抬起右手,食指停在玉册封皮上,迟迟没拿开。
那根手指在抖。
他额角出汗,闭了下眼。体内一阵钝痛,像是旧伤发作,一动怒就疼。他咬牙,慢慢呼吸,心里想:“不赚钱?那就让他买不到东西。没原料,没木桶,没香料,看他怎么泡脚?怎么按脉?怎么装神弄鬼?”
他在心里一遍遍告诉自己,语气坚定。
可那根手指,还在抖。
他睁开眼,眼神变冷。袖中的玉简亮了一下,显示“封杀令已通传八域”。他收起玉简,站在窗前,背挺得笔直。
外面天色阴沉,风吹着落叶打在窗纸上,啪啪响。
屋里,分舵主还蹲着,手里攥着半张烧焦的账单,嘴里又念起来:“泡脚免费送灵果……送灵果……哈哈哈……他们疯了……都疯了……”
没人理他。
四个执事弟子退下,门轻轻关上。
玄真子没回头。他知道,旧规矩已经塌了半边,现在只能用更硬的办法,撑住剩下的部分。
他摸了下袖子,里面藏着一枚旧符,记着一个山谷的位置。那里有个老药农,种一种能缓丹毒的苦叶草。他每年偷偷派人去买,从不上账。
这事没人知道。
他也不想让人知道。
但现在,看着自己发抖的手,他忽然想——
等哪天那药农也被归墟足浴坊用十倍价格挖走,他还能去哪买?
他甩掉这个念头,转身走向侧殿。
封杀令已经发了,接下来要盯着。
他要看着那家足浴坊,没了材料,怎么继续开张。
走廊上,一名弟子跑来,低头说:“长老,西岭三村药农递了状子,说归墟坊昨夜找他们,愿出市价十二倍收残叶陈根。”
玄真子脚步没停:“压下去。通知各村保长,谁敢卖,全家除籍。”
“是。”
他又走了几步,忽然停下。
“等等。”他低声说,“别用强名。就说……丹盟统一收购,价格照常,不得私售。”
弟子领命离开。
玄真子继续往前走,袍角扫过地面。
他知道,十二倍的价格,挡不住人心。
但他必须试。
只要一天没倒,他就是丹鼎宗的玄真子,不是那个偷偷买药的病人。
风穿过回廊,吹动他额前的一缕白发。
他抬手抚平,动作很轻,像是怕被人看见。
远处钟声响起,三长两短,是巡宗的信号。
他一步步走远,身影消失在昏暗的走廊。
密室里,只剩分舵主一个人。
他不知什么时候站了起来,走到案前,拿起玄真子留下的卷宗,翻到苏默那页画像。
他盯着看了很久,突然伸手,把画像一点点撕碎。
纸屑落在地上。
他咧嘴笑了下,又哭了一声,摇晃着走向禁闭室。
门在他身后关上。
外面,风更大了。
一片碎纸被吹起来,飞出窗外,落在院子里一口干井的边上。
井底漆黑,什么也看不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