星夜同眠 第四章
梦境里的星光，总是来得安静又准时。
谢辞站在月色铺就的柔光里，看着抬眸望向自己的苏清颜。少年眼底盛着恰到好处的欢喜与依赖，像久居黑暗的人终于等到了唯一的光源，一眨不眨凝着他，连呼吸都放得极轻，生怕惊扰了眼前这片刻安稳。
昨夜离开后，谢辞在星夜殿静坐了很久。
千万年来从无波澜的心绪，第一次被一个凡人牵动得厉害。白日里遥遥注视苏清颜在人间的模样，隐忍、沉默、逆来顺受，被周遭人随意对待，从不争辩半句。那副单薄孤寂的模样，一遍遍在他脑海里回放，挥之不去。
怜惜是真的，偏执也是真的。
他越来越笃定，苏清颜生来就该属于自己。
不该留在那片冷漠粗糙的人间，不该受旁人冷眼，不该一个人熬着无边黑夜。只有在他的梦境里，在星夜月色之下，少年才该被好好护着，被独独偏爱。
谢辞缓步走近，周身星光随脚步轻轻晃动，细碎光尘落在苏清颜肩头。
“今天，过得开心吗？”
他蹲下身，依旧平视着少年，语气放得柔软，像是随口一问，目光却牢牢锁着苏清颜的神情，不肯放过一丝一毫细微变化。他想知道，人间带给苏清颜的，究竟是多少委屈，多少凉薄。
苏清颜垂了垂眼，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影，指尖轻轻攥着身侧虚幻的衣料，声音低低软软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。
“还好。”
简单两个字，没有抱怨，没有控诉，只有淡淡的、藏不住的落寞。
他没有刻意卖惨，没有把自己说得凄惨不堪，只是轻描淡写一句还好。可恰恰是这样隐忍克制的模样，最能戳中谢辞心底最偏执的那一处。
谢辞指尖微顿，心底那股想将少年彻底隔绝人间的念头，又沉了几分。
他太懂这种藏在温顺下的隐忍。
越是不说委屈，越是默默承受，就越让人心疼，也越让人想牢牢攥在手里，替他挡掉所有风霜。
“若是觉得不开心，便不要去在意。”谢辞轻声道，指尖虚虚悬在苏清颜脸颊旁，克制着没有触碰，语气带着神明独有的笃定，“那些人不值得你放在心上。”
苏清颜抬眼望他，眼底蒙着一层浅浅水汽，像快要哭出来，却又倔强地忍着，鼻尖微微泛红。
“可是……我只有那里可以待。”
他说得轻声，带着少年人独有的茫然无措，一副无依无靠、别无选择的模样。
这话一半是真，一半是演。
人间确实是他暂时的落脚处，可他从没有真正把那里当成归宿。他的归宿从来不在人间，而在眼前这个满心偏执、愿意为他倾注温柔的神明身上。
他故意示弱，故意把自己放在最无助的位置上，就是要让谢辞生出更强的保护欲，让神明觉得，只有自己能护着他，只有自己能给他依靠。
谢辞沉默片刻，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冷意。
他自然知道，人间没有一处地方真正善待苏清颜。那些所谓的亲人，不过是冷眼旁观的陌生人，施舍一点容身之地，便算莫大恩情。
可在谢辞眼里，这远远不够。
“若是不想待，我可以带你走。”
他说得很轻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。
话音落下，梦境里的月色骤然温柔了几分，四周浮动的星光缓缓聚拢，将两人圈在一片柔软的光晕里。
苏清颜心头微颤，面上却依旧是怯懦不安的样子。
他知道谢辞说得出，也做得到。这位司掌梦境的神明，想要带走一个凡人，不过是一念之间的事。可他不能这么快答应。
太快，就显得刻意；太主动，就失去了被呵护的资格。
他要慢慢来，一点点勾着谢辞心甘情愿，主动把所有偏爱、所有掌控、所有偏执，全都砸在自己身上。
苏清颜轻轻摇头，眼睫垂落，遮住眼底一闪而过的算计。
“不行的。”他小声说，“我是凡人，离不开人间。”
他故意搬出凡人的身份，故作懂事、故作认命，把自己放在被动的位置上。
谢辞看着他这副明明难过，却依旧克制顺从的模样，心底的占有欲几乎要破土而出。
他伸手，终于轻轻抚上苏清颜的脸颊。
指尖微凉，带着神域清浅的仙气，触到少年温热的皮肤时，苏清颜下意识微微一颤，却没有躲开，只是乖乖仰着脸，任由他触碰。
这细微的顺从，像一根细刺，扎进谢辞心底，让他愈发沉溺。
“凡人也没关系。”谢辞的声音压得更低，温柔里藏着暗涌，“你的夜晚，归我管。你的梦，归我管。往后夜里，只有我陪着你，好不好？”
他在一点点划清界限。
人间的白天，他暂时不动；可夜晚、梦境、少年的心事与孤寂，只能归他一人所有。
苏清颜仰头看他，眼底水汽更浓，像是被这句话狠狠触动。
“只有你吗？”
“只有我。”谢辞笃定。
少年忽然微微倾身，轻轻往他掌心靠了靠，声音细若蚊蚋：“那我……听你的。”
没有激烈的奔赴，没有直白的沉沦，只是温顺地顺从，柔软地依靠。
谢辞心头一松，指尖微微收紧，将少年的侧脸轻轻拢在掌心。
他以为，苏清颜是被自己的温柔打动，心甘情愿把夜晚交付给他，一步步落入自己编织的梦境牢笼。
可他看不见，苏清颜垂在身侧的手，悄悄蜷起。
少年眼底那片温顺柔软之下，早已是一片翻涌的偏执。
他在笑。
谢辞正在一步步，心甘情愿走进他布下的圈套。
夜色在梦境里无限拉长，星光静静流淌。
两人靠得极近，呼吸交缠在柔软的月色里，看上去亲密又安稳，像一对真正彼此依靠的人。
只有他们自己清楚——
一个在温柔里收紧枷锁，
一个在顺从里缠紧丝线。
人间的白昼依旧漫长冷漠，可属于他们的星夜，正一日日变得密不可分。
同眠于一场又一场梦境之中，这场双向的禁锢，才刚刚开始扎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