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是一年前的事了。
彼时栖云谷还只有六个人,师父、大师姐、二师兄、三师姐、四师姐、五师兄,和她。谷中清净得像一池不起波澜的水,直到某天,这池水里落进了一颗石子。
栖云谷的晨雾散得迟。
青璃推开药庐的门时,对面山崖上已亮起一线金光。她站在檐下,看着那光一点点漫开,将云海染成淡金色。这是她在栖云谷每日最先做的事——看日出。
师父说,她命中带煞,需借天地灵气化解。她不懂什么命数,只知道看着那轮红日一点点升起,心中便觉安定。
“小六,又在这儿晒药引子?”
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,是二师兄段飞。他手里提着一只食盒,笑意温润地走来。
“大师姐说今日有贵客,让你去前厅见见。”
段飞将食盒递给她,“先吃点东西,别空着肚子。”
青璃接过食盒,打开来看,是她爱吃的桂花糕。
“谁来了?”
“说是北渊的小皇子。”段飞压低声音,“听说体弱得很,一路上换了三个大夫才撑到这里。”
北渊。
青璃握着食盒的手微微一顿。北渊与云荒隔着千山万水,那小皇子千里迢迢来这栖云谷,所为何事?
她没有多问,只是点了点头,往前厅走去。
前厅里已有人在等候。
师父坐在主位上,神色淡淡的,看不出喜怒。而在他下首,坐着一个少年。
那少年约莫十三四岁的年纪,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锦袍,腰间系着一枚羊脂玉佩。他的面容清秀,眉目间却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静。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肤色——苍白得近乎透明,仿佛轻轻一碰便会碎掉。
他在努力挺直脊背,双手却微微发颤。
青璃的目光落在他膝上,那里搭着一方绣帕,帕子下隐约可见药瓶的轮廓。
北渊的小皇子,终究也踏入了这座清幽山谷。
师父的声音响起:“青璃,这是欧阳展元,北渊七皇子。日后便在谷中修养,与你做个伴。”
那少年闻言抬起头来,目光正好与青璃相遇。
他的眼睛很亮,像是藏着星子。但那亮光中有一丝疲惫,像是燃尽的灯芯在做最后的挣扎。
“洛姑娘。”他微微颔首,声音清润,“久仰。”
青璃还了一礼:“欧阳公子。”
她注意到他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停留了一瞬,似乎在打量什么。很快,他便收回视线,重新垂下眼帘。
“小六,带七公子去听雨阁安置。”师父吩咐道。
“是。”
青璃上前一步,走到展元身侧:“公子请。”
展元站起身,却晃了一晃。青璃下意识伸手扶住他的手肘,触手一片冰凉。
“多谢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像是被风吹散了一半。
听雨阁在栖云谷东面,是一间依山而建的小院。青璃领着展元穿过竹林小径,一路上他走得很慢,却始终没有开口要求休息。
“公子若累了,可以歇一歇。”青璃道。
“不累。”他摇摇头,“只是走得慢些罢了。”
他的步子确实很慢,每一步都像是用尽了力气。但他的脊背始终挺得很直,仿佛在支撑着什么比身体更沉重的东西。
到了听雨阁,青璃推开门,替他点燃了桌上的烛火。
“公子若有事,可以去药庐寻我。”她顿了顿,“我就住在隔壁的听风居。”
展元点点头,却没有立刻进屋。
他站在廊下,看着院中那株老梅。虽是初秋,梅树尚未开花,只有满枝青翠的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。
“洛姑娘。”他忽然开口。
“嗯?”
“你也在吃药吧。”
青璃一愣,下意识看向自己的手腕。她的脉象不稳,每日都要服用师父配的药丸,这一点不难猜出。
“是。”她坦然道。
展元转过头,看着她:“我也是。”
他的目光平静,却带着一丝她读不懂的东西。
“吃药的人最怕什么,洛姑娘可知道?”
青璃想了想:“苦?”
展元轻轻笑了。那笑容很淡,却让他苍白的面容多了几分生气。
“是孤。”他轻声道,“吃药的人最怕孤。”
他说完便转身进了屋,没有再解释什么。
青璃站在原地,看着那扇缓缓合上的门,忽然明白了他话中的意思。
吃药的人,怕的是无人陪伴的漫漫长夜。
怕的是夜半惊醒时,身边空无一人。怕的是病痛来袭时,连个端水递药的人都没有。
他在来栖云谷之前,是否也曾这样怕过?
三日后,青璃在自己的药庐里配制新药时,展元来了。
他没有敲门,就那样站在门口,静静地看着她忙碌。
青璃头也不抬:“公子有事?”
“来看看。”他的声音平静,“听说洛姑娘医术了得。”
“不过是识得几味药罢了。”青璃将研好的药粉倒入瓷瓶,“真正的医术,我只会皮毛。”
“皮毛也比我强。”展元走进药庐,“我连皮毛都不会。”
他在她对面坐下,好奇地看着那些瓶瓶罐罐。
青璃将药粉配好,开始称量下一份药材。
展元就那样安静地看着,偶尔问一句那是什么药、治什么病,她便简短地答几句。
一来二去,两人竟渐渐熟络起来。
她发现展元虽然体弱,却极聪慧。她只说一遍的药理,他便能记住。她配药时的手法,他也能看出些门道。
“你看得出我在做什么?”她有些惊讶。
“猜的。”展元淡淡道,“你将药材分了三份,前两份比例相同,第三份少了一半。想来是主药相同,辅药略有不同。”
青璃点点头,对他又多了几分好感。
“你学过医?”
“没有。”展元摇摇头,“只是从小泡在药罐子里,看得多了。”
他说得轻描淡写,青璃却听出了几分心酸。
从小泡在药罐子里,那是什么样的日子?
她想起自己幼时,也是日日与药为伴。不同的是,她有师父照看,有师兄师姐陪伴。而他呢?一个母族不显的小皇子,在那深宫之中,又能依靠谁?
“公子……”
“叫我展元吧。”他打断她,“‘公子’二字太生分了。”
青璃犹豫了一下:“好。展元。”
他微微一笑,眼底的星子似乎又亮了几分。
那之后,展元便时常来药庐。
他从不提前打招呼,也不在她忙碌时出声打扰。他只是安静地坐在一旁,或看她配药,或翻阅她案上的医书,有时甚至只是望着窗外发呆。
青璃起初觉得有些不自在,久而久之,却习惯了这样的陪伴。
有一日,她配药时不小心打翻了一只瓷瓶,药粉洒了一桌。她手忙脚乱地去收拾,展元却先一步拿起扫帚,将药粉扫入簸箕。
“你不必……”
“我闲着也是闲着。”他将扫帚放回原处,“洛姑娘不必与我客气。”
他总是这样,明明自己也是病人,却还要操心别人。
青璃看着他,忽然问道:“你为什么来这里?”
展元愣了一下:“洛姑娘是问,为什么来栖云谷?”
“嗯。”
他没有立刻回答,而是走到窗边,望着窗外的竹林。
“因为我的母妃。”他缓缓道,“她与北渊长公主是闺中密友。长公主见我体弱,便向父皇提议,让我来栖云谷养病。”
“就因为这个?”
“还有别的。”展元转过身,看着她,“我身子不好,她怕我在宫中被人算计,更怕我……活不到成年。”
他说完这话,神色平静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。
青璃却听出了那句话背后的沉重。
活不到成年——他竟是从小便知道自己命不久矣吗?
“那长公主……”她犹豫着开口,“与公子很亲近?”
“长公主待我极好。”展元微微一笑,“她是我见过的,最厉害的女子。”
他说这话时,眼中有光一闪而过。
青璃忽然明白了什么。
他在那深宫之中,大约很少感受到温暖。
长公主的善意,是他为数不多的慰藉。而他来到这里,或许不只是为了养病,更是为了寻找一处可以喘息的地方。
栖云谷,便是他选择的避风港。
日子一天天过去,展元渐渐融入了栖云谷的生活。
他每日清晨会跟着青璃去后山采药,走得慢,却从不缺席。他午后会去段飞那里学剑。说是学剑,其实只是比划几下,但他学得很认真,仿佛那是他生命中很重要的事。
而到了傍晚,他便雷打不动地出现在药庐。
他会帮青璃研药、称量、整理药材,手法从生疏到熟练,速度也越来越快。青璃有时觉得,他简直像是把药庐当成了自己的家。
“你不回听雨阁歇着吗?”有一日,她忍不住问道。
“不急。”展元将研好的药粉倒入瓷瓶,“我在这里待着,安心。”
“安心?”
“嗯。”他放下手中的杵,目光落在窗外的暮色中,“这里没有人算计我,没有人盯着我的一举一动。我可以安安静静地坐着,什么都不用想。”
他说完这话,忽然转过头来,看着她。
“而且有洛姑娘在。”
青璃一愣:“我……我做什么了?”
“你在啊。”他微微一笑,“有人在,便不孤了。”
那一刻,青璃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。
她想起自己幼时,也是这样怕孤。怕一个人待在空荡荡的屋里,怕夜半惊醒时无人应声,怕生病时连个递水的人都没有。
直到来了栖云谷,认识了师父和师兄师姐,她才不再怕了。
原来他也一样。
“你不孤。”她轻声道,“你有我。”
展元的眼眶微微一红,却很快别过脸去。
“洛姑娘……”
“叫我青璃。”她学着他的语气,“‘姑娘’二字太生分了。”
他愣了一瞬,随即轻轻笑了。
“好,青璃。”
那是他第一次唤她的名字,声音很轻很轻,像是怕惊扰了什么珍贵的东西。
入冬后,展元的身体愈发不好了。
他咳得越来越厉害,有时甚至连床都下不了。青璃每日去给他送药,他总是笑着接过,仿佛那不是苦药,而是什么美味佳肴。
“你不必日日来。”有一日,他对青璃道,“让丫鬟来便是。”
“我不放心。”青璃将药碗递给他,“你的脉象比上个月弱了。”
展元接过药碗,一饮而尽。
“青璃。”
“嗯?”
“你说,我能活到成年吗?”
他的声音很平静,仿佛只是在问今日天气如何。
青璃握着药碗的手微微一紧。
“能。”她笃定道,“我给你配的药里有我师父的独门秘方,专门调理体虚之症。只要你按时服药,定能好转。”
展元看着她,忽然轻轻笑了。
“你知道吗?”他低声道,“我从小便知道,自己活不长。”
青璃的呼吸一滞。
“母妃怕我在宫中出事,从小便教我读书、写字、学谋略。她说我若没有别的本事,至少要学会自保。”展元的声音很轻,“我七岁时便背熟了整本《孙子兵法》,十岁时便能看透人心。我知道自己没有母族可以依靠,若不聪明些,早就死了。”
他说这话时,神色平静得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。
青璃却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紧紧攥住了。他才十三岁,却已经活得如此艰难。
“所以你不必担心我。”展元看着她,眼中有光在闪动,“我这条命,从一开始就是捡来的。能活到现在,已经是老天开恩。”
“你……”
“但我想活。”他忽然打断她,声音坚定了几分,“我想活得更久一些。”
“为什么?”
展元没有回答,只是从枕下摸出一只小小的香囊,递给她。
“我亲手做的。”他有些不好意思,“针脚不好,你别嫌弃。”
青璃接过香囊,只见上面绣着一枝青竹,针脚确实有些歪斜,但能看出绣得很用心。
“你会做针线?”
“自学的。”展元淡淡道,“没人教我,是我自己摸索的。”
他说完,又咳了几声。
青璃看着手中的香囊,忽然觉得鼻子有些发酸。
他分明体弱,却还要强撑着做这些事。他分明活得很艰难,却从不抱怨。他把所有的苦都藏在心里,只把温暖留给别人。
这样的他,让她怎么忍心看他受苦?
“你好好养病。”她将香囊收入怀中,“等你病好了,我教你配药。”
展元看着她,眼中的星子似乎更亮了几分。
“好。一言为定。”
那之后,展元便像是有了盼头。
他每日按时服药、按时休息,身体竟真的渐渐好了起来。他依旧每日来药庐,依旧帮她研药、整理药材,但话比以前多了,有时甚至会讲些宫中的趣事给她听。
“我小时候养过一只兔子。”有一日,他忽然道,“白色的,耳朵上有一点红。母妃说那是天降祥瑞,让我好好养着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它死了。”展元的声音淡淡的,“被人毒死的。”
青璃的手一顿。
“那年我八岁。”他继续道,“我养的兔子被毒死后,我又养了一缸金鱼。结果第二天醒来,发现金鱼全被猫吃了。”
他说着,轻轻笑了笑。
“我那时候便明白了,在那宫里,我养什么都会死。所以后来,我什么都不养了。”
青璃看着他,不知该说什么。
“可现在不一样了。”展元忽然转过头来,看着她,“我有你了。”
她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你不是东西。”他眨眨眼,眼中带着一丝促狭,“你是人。”
青璃愣了一下,随即忍不住笑了出来。
“你这人……”
“怎么了?”他一脸无辜,“我说的是实话啊。”
她无奈地摇摇头,却发现自己怎么也生不起气来。
这人分明满心算计,却在对她时,真诚得像个孩子。
或许正因如此,她才愿意待在他身边。愿意陪他熬过那些难捱的日子,愿意看他一点点好起来,愿意成为他口中的“不孤”。
因为她知道——
在这栖云谷中,她也不再孤了。
暮色渐深,药庐中烛火摇曳。
一个少年正在捣药,一个少女正在研粉。
他们的影子被烛光拉得很长,交叠在一起。
窗外有风穿过竹林,沙沙作响。
像是有人在轻声说着:
——不孤。
——不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