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五,怎么了?”苏雨柔抬起头。
“我去倒杯水。”她笑了笑,转身走进厨房。
厨房里很安静,阿姨们在后面的小厨房里忙碌,前面的备餐区空无一人。李明珠靠在料理台边,给自己倒了一杯温水,端起来,却没有喝。她的呼吸变得又急又浅,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她低头,看着自己右手食指上那枚戒指,和拇指的戒指此刻是在一个手上。
戒指在厨房的灯光下泛着幽幽的光,素雅,安静,像一个沉默的见证者。它还在。一切都不是梦。什么都没变。变的是她——她坐在这张桌子上,笑着,说着话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。
她用拇指用力按了按眼角,把那点将落未落的湿意压了回去。然后攥紧拳头,指甲陷进掌心,用那点微弱的疼痛把自己拉回现实。
如果是阿瑾,这时候会说什么?
他会说:绵绵,一切都会过去。你只需要专注你自己的感受,不要被任何人影响。绵绵,你可以的。我们可以的。
她闭上眼睛,深吸一口气,再睁开时,眼睛里已经恢复了平静。
她重新倒了几杯水,放在餐盘上,端了出去。
“小五,怎么了?不合胃口吗?”苏雨柔跟进来,站在她身后,目光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探询。
“没有。”李明珠换上微笑,端着餐盘转过身,“我进来倒点温水。”
“需要妈妈帮你拿么?”苏雨柔问到。
“谢谢,我可以的。”李明珠端着餐盘走出厨房,递给一旁的阿姨,让她分送到每个人面前。
她说对她说“谢谢”。不是“好”,不是“妈妈”,是没有任何称呼的对话,是“谢谢”。
李明珠从和李家决裂后,再也没有叫过她“妈妈”,也没有叫过李秉光“爸爸”。她会很温和地和他们说话,语气客气得像对一个不熟的长辈。可她回来的次数,一只手就能数过来。她不在家里住,不去学校旁边那套房子,现在也不去御园了。
她把自己活成了一个没有根的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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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雨柔看着那个端着水杯、微笑着和哥哥们说话的年轻女孩,心里的担忧像潮水一样,无声地漫上来。她看起来很好,她笑着说“谢谢”,她和大家坐在一起吃饭,她好像终于走出来了。
可苏雨柔总觉得,那层微笑底下,藏着什么她看不到的东西。
苏雨柔在饭桌上刻意活络着气氛,笑声比平时多了几分。李明珠倒也很配合,认真地品尝每一道菜,偶尔还会由衷地夸一句“这个好吃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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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阿姨手艺越来越好了”。
她的语气自然,笑容也恰到好处,仿佛她从来就是这家里的常客,而非几年未归的游子。
吃完饭,李明谦提议:“今晚都别走了吧?好久没一起打游戏了。”他看向苏雨柔,“妈,可以吗?”
苏雨柔期待地看向李明珠。“小五,你在家住可以吗?”
李明珠点了点头,声音很轻,却很清晰:“好。”
苏雨柔的眼睛一下子亮了。李明谦也咧嘴笑了,立刻张罗着去游戏室调试设备。彭聿川给姐姐发了条消息说不回去了,赵叙白大大咧咧地往沙发上一瘫,目光却瞟向陈斯远,想知道他留不留下来。陈斯远看了一眼李明珠——她没有反对的意思,甚至没有看他,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,像在默认什么。他说:“好。”
游戏室里很快响起了李明谦和赵叙白的叫嚷声,夹杂着彭聿川偶尔的点评。陈斯远坐在一旁,手里拿着手柄,目光却时不时地投向楼梯的方向。
李明珠没有去游戏室。
她回到自己那间久未居住的卧室,关上门,打开电脑,选了一部电影。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,她的眼神却有些空,像是在看电影,又像是在看别的什么。电影放到一半,有人敲门。
“进来。”
苏雨柔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走进来,把盘子放在桌上,目光在房间里转了一圈,落在女儿的脸上。
“小五,有没有缺什么东西?妈妈让阿姨给你拿。”
“没有。”李明珠合上电脑,转过身,“都很齐全。哥哥他们在打游戏了?”
“嗯,在楼下游戏室,闹腾得很。”苏雨柔在床边坐下,犹豫了一下,“小五,今天……妈妈和你一起睡吧?”
李明珠微微一愣,随即摇了摇头,语气温和却坚定:“不用了,我不害怕。”
“不是怕你害怕。”苏雨柔的声音轻了下去,像怕惊动什么似的,“妈妈就是想……和你一起睡一次。”
李明珠看着她,看着母亲眼底那点小心翼翼的、几乎卑微的期盼。她没有答应,也没有严厉地拒绝,只是用那种平静的、不带任何情绪的语调说:“真的不用。放心吧。”
没有解释,没有借口,只是“不用”。苏雨柔听懂了那个“不用”后面没有说出来的距离。她没有再坚持,把手里的银行卡和一个文件袋,放在床头柜上。
“小五,这个你拿着。”她的声音有些不稳,“卡里是你这几年的那份,都在里面。文件袋里是……家里给你的一些东西。”她没有点明,但李明珠明白,那是作为李家一份子应得的产业。
李明珠看了一眼那个文件袋和那张银行卡,没有推辞,伸手接了过来,放在手边,然后抬起头,对母亲微笑了一下:“好,谢谢。晚安。”
“不用和妈妈这么客气。”苏雨柔站起身,走到门口,又回头看了她一眼,“小五……晚安。”
门轻轻关上了。
李明珠坐在床边,低头看着那个文件袋和那张银行卡。她没有打开,也没有再看第二眼。她把它们放在桌上,重新打开电脑,继续看那部没放完的电影。屏幕上的男女主角正在说着什么,她的目光落在那上面,却什么都没有看进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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隔壁的主卧里,苏雨柔坐在梳妆台前,卸着耳环,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失落:“她拒绝了。”
“什么?”李秉光从报纸后面抬起眼。
“我说想和她一起睡,她说不用。”苏雨柔把耳环放进盒子里,声音闷闷的,“东西倒是没拒绝,收下了。”
李秉光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她还在怪咱们吧。”苏雨柔的声音低了下去,像自言自语,“我都好几年……没听她叫我妈妈了。”
“谁不是呢。”李秉光放下报纸,摘下眼镜,揉了揉眉心,“总会好起来的。”
窗外夜色沉沉,李家大宅终于迎来这几年的火热,和最初时一样,孩子多,热热闹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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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,天还没亮透,李明珠就醒了。
在这张床上,她睡得并不安稳。梦里有些模糊的影子,追不上,也看不清。她索性起身,穿好衣服,轻手轻脚地下了楼。厨房里,阿姨正在准备早餐,锅铲的声音轻微而规律。李明珠没有惊动她,推开门,走到了院子里。
十月底的清晨,风吹到身上,让人不禁打起寒战。院子里的那架秋千还在,铁链上生了些锈迹,木板却被擦拭得很干净。李明珠走过去,坐下来,脚尖点地,慢慢地晃。
她闭上眼睛,感受着晨风拂过面颊的凉意。秋千的幅度渐渐大了些,不是她自己用力,是有人在后面推。她没有睁眼,嘴角却微微弯了一下。
“斯远哥。”
“嗯。”陈斯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低沉而温和,“醒了?”
“睡不着。”李明珠睁开眼,看着前方渐渐亮起来的天际,“你怎么也这么早?”
“习惯了。”陈斯远没有多解释,只是稳稳地推着秋千,力度不大不小,恰到好处。
秋千荡起来,风从耳边掠过。李明珠忽然想起小时候。那时候她也喜欢坐秋千,李明谦推她,总是推得又高又猛,有一次把她吓得松了手,整个人飞了出去,是陈斯远跑过去接住了她。她自己没事,陈斯远的脑袋却磕了一个大包,肿了好几天。
后来她就只敢让陈斯远推。他推得稳,不会太高,也不会突然松手。再后来,她长大了,上了大学,就再也没有坐过这架秋千。
再后来,推秋千的人换成了周怀瑾。他第一次推她的时候,小心翼翼得像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,她怎么喊“用力”他都不敢。后来她骗他说自己敢坐360度旋转,还说自己能站在秋千上,他信了,用力一推——她吓得哇哇大叫,他从后面一把抱住秋千的两边,把她整个人圈在怀里,两个人随着惯性晃了好几下。他的手臂被铁链磨破了皮,还笑着说“没事”。
李明珠轻轻笑了一声。
“想什么呢?”陈斯远问。
“没什么。”她收住笑容,“想起一些好笑的事。”
秋千还在荡。陈斯远问:“想要大点劲吗?”
“嗯,大点力气。”
陈斯远加大了力度。秋千荡得更高了,风呼呼地从耳边刮过。李明珠攥着铁链,身体微微前倾,像一只张开翅膀的鸟。
“再高点!我不怕!”她喊。
陈斯远又加了一把力。秋千荡到了最高点,李明珠的身体几乎与地面平行,那一瞬间,失重感攫住了她,她本能地喊了一声:“啊——不行——”
陈斯远在后面已经收不住了,秋千带着惯性继续向前。他没有犹豫,一步跨上前,从后面稳稳地抱住了她,一手揽住她的腰,一手抓住铁链,将秋千的晃动一点点稳住。
李明珠的心跳得飞快,胸口剧烈起伏。她拍了拍胸脯,从秋千上跳下来,心有余悸地笑了笑:“太高了,还是会怕。好在没像小时候那样松手。”
“松手也能接住你。”陈斯远松开手,退后一步,语气笃定。
李明珠看了他一眼,笑了:“没想到还是害怕。这个以后不敢了。”
两人一起往屋里走。门口,李明谦正靠着门框,双手插兜,一脸看好戏的表情:“小丫头,还跟小时候一样,高一点点就怕。”
“你知道揭人不揭短吗?”李明珠瞪他,“我现在知道不能松手了。”
“你要是松手,你就会飞出去。你得多笨。”
“四哥,我决定不跟你逞口舌之快。君子报仇,十年不晚。”
“呵,你能怎么办?”
李明珠眼珠一转,嘴角浮起一个狡黠的笑:“等你有小孩了,我要把你欺负我的事和你小时候的糗事,全都告诉你孩子。”
“那又怎样?我不怕。”
“那我就会赶紧结婚、赶紧生孩子。”李明珠挺了挺胸,像在宣战,“我的孩子比你的孩子大,让他们替我报仇,好好欺负回去。”
李明谦乐了,笑得毫不在意:“行啊,我等着。你结婚的时候告诉我一声。”
李明珠被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气到了,跺了跺脚,气鼓鼓地上楼去了。
她没注意到,她走后,客厅里的空气微妙地变了。
陈斯远站在原地,目光追着她的背影,直到消失在楼梯转角。他的脑子里反复回放着一句话——“那我就会赶紧结婚、赶紧生孩子。”
她是在暗示什么?还是随口一说?他应该准备告白,还是直接准备结婚仪式?
苏雨柔端着一盘水果从厨房出来,正好听到这段对话,目光在陈斯远脸上停留了一瞬,然后转向李明谦,压低声音问:“小五……有男朋友了?不会又来个——”
她没把“周怀瑾”三个字说出来,但所有人都知道她指的是什么。
李明谦被问得一愣,挠挠头:“应该没有吧?小五最近都是在实验室做实验,斯远陪着,哪有别人?我看得很紧,没人能靠近啊。”
赵叙白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过来,他那颗永远不走寻常路的脑袋又开始高速运转:“不对啊——你那天不是问了一句孙逸臣的事吗?她不会看上那家伙了吧?”
客厅里瞬间安静了。
陈斯远的脸,肉眼可见地沉了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