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风从街角吹过,药桶还带着一点热气。苏默蹲在后门的门槛上,手里拿着半截炭笔,在账本边上写数字。冷饼早就吃完了,肚子很饿,但他没动。
雨丝斜着落下来,打湿了屋檐,也打湿了他的肩膀。
有人踩着水洼走过来,脚步不快不慢,好像知道这里有人等他。
苏默抬头,看见盲老站在巷口。他全身都湿了,头发贴在额头上,水往下流。他的背挺得很直,像一根不会弯的柱子。
“你还没走?”苏默问,声音不大。
盲老没回答,往前走了两步,停在屋檐下,正对着苏默。他的眼睛闭着,没人知道他在看什么。
“你知道‘归墟’是什么意思吗?”他忽然问,语气很平常,就像在问吃了饭没有。
苏默手一抖,炭笔断了。
墨点落在账本上,晕开一小块黑。
他低头吹了口气,把炭粉吹掉,脸上还是懒洋洋的样子:“什么意思?不就是个名字吗?我随便起的。”
盲老嘴角动了一下,不知道是笑还是不舒服。
“三千年了。”他说,“我走过三千个世界,翻过九百座死山,渡过六条忘川河,就为了找一个能听懂这两个字的人。”
苏默咧嘴一笑:“那你运气不错,我这儿正好招人。”
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,用炭笔写:包吃包住,每月倒贴一百灵石,干通脉杂活,限一人,先到先得。
写完递过去。
盲老没接,只是偏了头,像是在“看”那张纸。
过了几秒,他轻笑一声。
“倒贴钱雇归墟龙族的族长?”他摇头,“你这个老板,真是头一回见。”
“哦,你听过这个名号?”苏默挑眉,“那更好,省得我解释背景。”
盲老伸手接过纸,手指摸了摸纸面,像在读盲文。
“行。”他说,“我干。”
苏默点点头,把炭笔夹在耳朵上,起身进屋。
锅还在炉子上,水没开。他提起陶壶灌满水,点火。动作很快,一句话也不说。
盲老站在原地,雨水顺着裤脚往下滴,在地上积了一小滩。
水开了,冒出白气。苏默抓了把粗茶叶扔进壶里,煮了两下,倒进一只粗瓷杯,端出来递给盲老。
“喝吧,暖和一下。”
盲老伸手去接。
手指碰到苏默的手背。
冷得像冰。
苏默眉头一跳,但没缩手,让他拿走了杯子。
盲老捧着茶,低头靠近热气,呼出一口气。雾气蒙上他无神的眼睛,像盖了层薄布。
“眼瞎,心不瞎。”他低声说,“你经脉堵得很厉害,比街上那些人还严重。”
苏默靠在门框上,挠了挠耳朵后面:“谁不堵啊?活着就堵,修仙更堵。我不就是靠亏钱来疏通的吗?”
盲老没接话,只是轻轻吹了口茶。
两人就这样待着,一个蹲门槛,一个站屋檐下,中间隔着半尺雨帘。
前街很安静,奇怪的安静。讨伐的大军没散,也没动,像被钉住了。可这后巷,只有雨声、水汽,和一杯快要凉的茶。
苏默看着自己的手指,拇指搓了搓食指,像在算刚才那笔账——新招员工,月薪倒贴一百,包吃住,再加一件干衣服。
亏大了。
但他没说。
他知道,有些人不是来要钱的。
是来要命的。
要一条走不通的路,要一个等了三千年的答案。
“你为什么找我?”他忽然问。
盲老喝茶的动作停了一下。
“因为残玉发热的时候,我也听见了钟声。”他说,“归墟的钟,三千年没响过。它一响,我就知道——新主来了。”
苏默摸了摸胸口。那块玉贴着皮肤,现在还有点温。
“所以你是来找老板的?”
“我是来找能走这条路的人。”盲老说,“不是所有拿玉的人都能通脉,不是所有通脉的人都愿意亏。你愿意亏钱,说明你还活着。”
苏默笑了:“我亏钱是因为系统逼的,不是因为我有多高尚。”
“系统也是缘分。”盲老说,“它选你,不是因为你强,是因为你死过一次,还不想再被人推着走。”
这话戳中了他。
苏默没说话,低头抠门槛上的木刺。
前世,他倒在按摩床边,手里还攥着客户打赏的红包。
今生,这块破玉一烫,他第一反应是——这次老子不当牛马了。
“所以你就在这儿等了三天,就为看我是不是你要找的人?”他问。
“三年不算长。”盲老说,“我等了三千年。”
苏默抬头看他,满脸皱纹,头发湿漉漉的,像个乞丐,可站得像庙里的神像。
“那你现在确定了?”
“确定了。”盲老点头,“你不怕赚钱,只怕再拼命。这种人,才敢给别人铺路。”
苏默一笑:“那你算找对人了,我这儿就是专治各种拼命。”
盲老也笑了,眼角堆满皱纹。
“明早我开始干活。”他说,“先从那个排队最久的瘸腿老头开始。”
“不急。”苏默摆手,“先换身干衣服,别在我这儿病倒了,我不包医药费。”
“你已经包了。”盲老轻声说,“用一碗热茶,一个屋檐,和一张倒贴钱的聘书。”
苏默一愣,随即摇头:“你这老头,嘴比账本还能绕。”
盲老没答,只低头喝茶。
热气慢慢爬上他的脸,手指也不那么青了。
雨小了,屋檐滴水变慢,一滴,一滴,落在青石板上。
苏默蹲着,望着巷子外那片黑。
盲老站着,望着他看不见的天。
谁都没说话。
但有些事,已经定了。
比如,明天足浴坊开门时,门口会多一块牌子。
比如,第一个进来的客人,会发现脚底的堵塞正在一点点化开。
比如,这个瞎了三千年的老头,终于不用再流浪了。
苏默也知道,从今晚起,他不再是唯一一个“亏疯了”的人。
世界上,还有一个更疯的,在等他一起把这条路走到底。
他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,转身往屋里走。
“睡哪你自己挑,别抢我床就行。”
盲老捧着空杯,轻声说:“谢了,老板。”
苏默摆摆手,头也不回。
“别叫老板,听着像催债的。”
“叫苏默就行。”
“或者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叫亏麻了也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