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僧语声浸着古卷沉韵,幽幽漫开:“关于那寂灭之位,经文末尾,只留一句谶言……”
姜离呼吸骤然一滞,心神紧绷,一瞬不瞬盯着慧远大师,不肯放过他脸上半点神情变化。
昏黄油灯映在老僧古井般深邃的眸子里,他缓缓吐出那句尘封百年的谶语。
“其音无形,其位无方。不闻其声,但见其状。”
话音落地,石室空气骤然凝固。
不闻其声,但见其状。
姜离脑海电光石火炸开,无数纷乱线索,被这短短一句谶言瞬间拧成脉络。
她彻底懂了。
慧远所言的寂灭之位,从不是地理坐标。
不在皇陵,不在观星台,亦不在天元寺任何一处。
它是抽象节点,是邪恶共鸣声场里的结构弱点,是整座声网最脆弱的一环。
只要找准这处节点,便如抽掉积木塔最底下那根关键支柱,整片声音传播架构会瞬间崩塌。
不必摧毁深埋地下的母器,只需破掉这一处,便能顷刻间终止席卷全城的无声屠戮。
而能找到这个节点的人……
不闻其声,但见其状。
记忆角落那个几乎被遗忘的模糊身影,骤然变得无比清晰。
原著描摹京城市井百态时,曾有一笔闲笔。
城南陋巷,住着一个孤儿,名叫阿蛮。
天生失聪,被世人视作痴傻异类。
无法言语交际,终日沉默独行,常年受尽欺凌。
书中唯有一处奇异细节格外扎眼:
他最爱趴在冰冷青石板上,脸颊紧贴地面,每每都露出安然满足的笑意。
旁人只当他疯癫古怪,无人知晓,他能借大地震动,感知街巷远处车马行过的震颤轨迹。
当初不过是点缀市井的边缘小人物,无关主线。
可此刻,这被尘封的名字,竟成了破开全局迷局的唯一光亮。
姜离瞬间彻悟。
阿蛮从不是单纯感知震动。
天生耳聋的异于常人的天赋,让他能肉眼一般,看见世人无从察觉的声波形态。
他,就是谶言里那个不闻其声、却能但见其状的天选奇人。
“多谢大师解惑。”
姜离眼底迷茫尽散,重归清亮锐利,再无半分迟疑,对着慧远深深一揖。
“大师今日点化之恩,姜离铭记,京城万民亦感念大师慈悲。”
“阿弥陀佛。”
慧远双手合十,微微垂眸。
“老衲所为,不为朝堂,不为施主,只为满城无辜生灵。去吧,女施主,时辰不多了。”
姜离重重点头,转身疾步踏出石室。
身影被油灯光影拉得颀长,转瞬消失在幽暗石阶尽头,只余下一串急促却沉稳的脚步声渐远。
青布马车全速奔赶回景阳宫,几乎是径直冲撞入宫门。
姜离一身夜露寒气踏入灯火通明的偏殿,周身凛冽迫人的气场,让殿内众人尽数屏息。
殿中气氛压抑到极致。
陆英与一众老臣围着巨大地形图眉头紧锁,焦灼推演各种摧毁母器的方案,可每一条都伴着天大风险与难以预估的后患。
“都停下。”
姜离语声不高,却如冰锥破冗杂,瞬间压下满殿议论。
她径直走到案前,无视众人惊疑目光,看向陆英,语气斩钉截铁:“陆少卿,我现在要你做一件事,唯有你能办到。”
陆英猛地抬头,从她黑白澄澈的眼眸里,看到了前所未有的笃定。
仿佛她已然握住解开死局的唯一钥匙。
“请主上吩咐!”他立刻躬身领命。
“依照图纸结构,结合子母定音铜的物性,立刻推算母器激活后,最有可能形成的共振频率范围。”
姜离语速极快,字字清晰有力。
“我不要大概揣测,要精准推演。尤其是人耳无法捕捉的隐秘频段!”
一语落地,满座皆惊。
“主上,此刻追查声频有何用处?”一位老臣满脸不解,“我等至今连母器确切位置都无从确定……”
“执行命令。”
姜离不做多余解释,一眼扫过,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。
陆英心头巨震,瞬间领会她的用意。
虽不知缘由,却清楚追查方向已然彻底逆转。
他不再多言,俯身扑在案前,执笔对着繁复图纸飞快演算。
晦涩符号、玄奥公式落笔成行,额间汗珠滴落纸面,晕开浅浅墨迹。
偏殿重归死寂,只剩笔尖划过宣纸的沙沙声响,伴着众人紧绷的呼吸此起彼伏。
姜离走到一旁,提笔在空白宣纸上飞速落笔。
城南,甜水巷,第三院落。
独居少年,名阿蛮。
天生失聪,年约十五六,身形瘦弱,常伏地贴耳。
此人关乎全局,不惜一切代价,赶在各方势力之前寻得、严密保护,即刻送入景阳宫。
行事隐秘,勿惊动外人。遇阻拦,格杀勿论。
她将字条折起,塞进特制蜡丸,递给殿外待命亲卫。
“以最快速度,送交雷震将军。”
“遵命!”
亲卫接过蜡丸,身影如鬼魅掠入夜色,转瞬无踪。
恰在此时,陆英猛地停笔,几乎踉跄着走到姜离身前,面容因激动与疲惫涨得通红。
“主上!算出来了!”
他高举写满推演过程的纸页,声音难掩颤意。
“按地脉为弦的构造推算,母器激发的主声波,是人耳完全无法捕捉的次声波!频率约莫在七赫兹上下!”
他深吸一口气,理清纷乱思绪,语气愈发笃定。
“这个频段,与人体诸多脏器固有频率高度契合,一旦引发共振,便能无声侵袭,崩乱神智,酿成大祸。”
“而天生听觉全然闭塞之人……”
陆英眼眸骤然亮起,彻底打通所有关节。
“大脑会为弥补听觉缺失,让震动、波动类感知产生代偿蜕变,敏锐远超常人!这类人,极有可能以肉身触感,直视我们谁也看不见的致命声波脉络!”
陆英这番推演,为姜离从原著记忆里揪出的模糊人影,补上了最坚实冰冷的法理支撑。
“做得很好。”姜离淡淡颔首赞许。
殿内众人因这突破性转机心神大振之际,一名骁骑营斥候从宫外飞奔而入,单膝跪地,气息急促。
“启禀主上!九殿下密报!”
众人心瞬间悬起。
“讲。”姜离沉声开口。
“殿下率军将皇陵周遭彻查完毕,陵区之内,空无一人!”
斥候语声带着难以掩饰的惊疑。
“但皇陵后山一处隐秘幽谷,发现大规模挖掘搬运痕迹,泥土尚且新鲜。看样子……敌人事先早已将所有物件,全数悄然转移!”
消息如一盆冰水,当头浇落。
皇陵,竟是刻意设下的幌子。
萧景珩率领重兵,彻底扑空。
那足以倾覆整座京城的母器,此刻究竟被藏于何方?
姜离心头骤然一沉。
遣雷震去找阿蛮,是为寻寂灭之位,破掉声网死局。
可若是母器本体早已被敌人暗中迁走,他们下一步究竟要布何等狠局?
夜色愈发沉浓。
一场看不见、摸不着的生死赛跑,已然踏入最疯狂的决胜关头。
城南暗巷深处,接到密令的雷震眼底寒芒乍闪。
他抬手一挥,数道黑影融入浓如墨漆的夜幕,朝着甜水巷方向疾驰潜行。
他必须赶在所有势力之前,找到那个听不见世间声响的少年阿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