顶层会议室门虚掩着,冷光从缝隙里漏出来。她推门进去,陆星辞已经在了。他坐在长桌尽头,面前摊着平板,银灰色短发一丝不乱,左手腕上的百达翡丽表盘停在某个固定时间。
“坐。”他说。
她拉开椅子坐下,包放在腿上,手搭在拉链扣上,随时能掏计算器。
陆星辞抬眼,目光落在她左耳。“你每天换耳坠。”
“防止脸盲患者认错人。”她答得干脆。
他没笑,也没反驳,只是指尖在平板上滑动两下,调出文件。“A市旧改基金,政府主导,我们注资一亿,三个月内退出,净利不低于五千万。”
她眼皮跳了一下。
年化收益率600%。正常市场里这种项目要么是骗局,要么是疯子才敢碰。但她没问“为什么是我”,也没说“这不可能”。她知道陆星辞不是发疯,他是走投无路。
“股份?”她问。
“我手里32%,董事会勉强通过。但这笔钱要是亏了,我不用别人动手,自己就会被踢出去。”他语气平静,像在说别人的事,“所以,你要是没把握,现在就可以走。”
她没动。
办公室外城市刚醒,车流声闷闷地传上来。她盯着平板上的数据:土地规划、财政拨款比例、拆迁进度、回款周期……全是公开信息拼凑的漂亮外壳。看起来安全,但壳太薄了。
三秒后,她脑中弹出推演结果:
【最优路径】:投1亿,3个月赚5000万,风险值20%
【备选路径】:投2亿,收益8000万,风险升至50%
【拒绝路径】:机会成本损失1000万,信任度下降47%,资源通道关闭概率82%
20%风险,在她系统里算黄线边缘。绿色是低于15%,红色是超过60%。20%不算高,但也不低——尤其是当这笔钱背后绑着一个随时可能垮台的继承人。
她开口:“有没有其他投资人退出?”
“有三个小股东临时撤资,理由是‘政策不确定性’。”他顿了顿,“他们十年前也在等这个项目落地。”
她明白了。这不是缺钱,是缺胆。
她低头打开托特包,取出计算器,指尖在磨平的按键上敲了三下——不是计算,是习惯性确认它还在。
“你说过不信我。”她抬头,“现在信?”
“你退了六万二。”他说,“没人会为五万块本金多还一万二。”
她扯了下嘴角。这是夸奖?还是测试?
“还有,”他继续,“你处理论坛的方式很干净。不哭不闹,不解释感情,只甩证据。像一台机器。”
“我不是来交朋友的。”她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他终于看向她左耳,“你是来赚钱的。”
两人对视一秒。没有情绪,只有评估。
然后她合上计算器,放回包里。“项目我接了。”
陆星辞没动,也没说话。两秒后才问:“有把握?”
她站起身,手扶住椅背。“干。”
一字落下,会议室安静下来。
他缓缓点头,手指在平板上一点,权限开通通知自动发送。她手机震了一下,没去看。
转身走向门口时,她听见他说:“财务部给你配了独立分析室,密码是你生日。”
她脚步没停。“谁告诉你的?”
“林助理查的资料。”他声音平淡,“身份证号后六位。”
她没回头。心里记下一笔:下次换跑路基金开户行。
走廊灯光均匀明亮,照得地面反光如镜。她走到电梯前按下下行键,金属门映出她模糊的影子——白衬衫,黑阔腿裤,左耳齿轮耳坠闪了一下。
手机又震。
邮件提醒:项目资金已划拨至专属账户,附带一份待审资料包,命名【A市旧改-第一阶段尽调材料】。
她点开目录:政策文件、地块测绘图、合作方资质、银行授信函……
全部齐全。整齐得不像真的。
她站在电梯前,左手再次抚上耳坠。这次停留久了些,指腹摩挲着齿轮边缘的刻痕。这动作她做过太多次,每次都在做决定前。
昨天她还在想,赚够一千万就跑。去南美,买个小岛,雇两个不会说话的保安,余生只和数字打交道。
但现在,她站在陆氏总部的电梯口,准备接手一个年化600%的投资项目,对手是整个资本市场的潜规则,而她身后站着一个连自己脸都认不清的男人。
她掏出计算器,翻到背面。贴着一张泛黄小纸条,上面印着一行褪色字迹:“Trust no one. Verify everything.”
她不懂英文,但这句话她背了七年。
手指划过那行字,她深吸一口气。
叮——电梯门开了。
她迈步进去,按下B2财务分析中心楼层。
屏幕亮起,显示当前时间:上午八点零七分。
她从包里抽出一支黑色签字笔,在左手掌心写下三个数字:1,5000,20%。
然后握紧拳头,像攥住一块烧红的铁。
走廊另一端,顶层会议室里,陆星辞仍坐在原位。他转动左手腕上的星空表,表盘玻璃映出天花板的冷光。
片刻后,他拿起钢笔,戳了下太阳穴。
笔尖在纸上留下一个小黑点,像一颗误入棋局的尘埃。
他写下一行字:【001号资产 - 任务启动】。
随即删掉最后一个字,改成:【进行中】。
窗外,城市彻底醒来。车流开始加速,人群涌入写字楼,新的一天正式开始。
而在地下二层,一扇标着“财务总监专用”的金属门被刷开。郁颜走进去,关灯,再开灯。
房间不大,正中央是一张弧形工作台,三块显示器同步启动,蓝光映在她脸上。
她坐下,插上U盘,输入密码。
屏幕上跳出项目主界面,红色标题闪烁:【A市旧改基金 · 投资决策支持系统】。
她敲下回车。
三块屏同时刷新,数据瀑布般滚落。
她戴上耳机,打开录音功能,声音平稳:“项目编号Y9,目标:一亿本金,三月内净收益五千万。启动最优解推演,参数加载——资金规模、政策窗口期、历史同类项目回报率、退出机制弹性系数……”
话音未落,右眼皮突然跳了一下。
她皱眉,暂停录入,抬手按了按太阳穴。
轻微胀痛从后脑蔓延,像有人在颅骨内慢慢拧螺丝。
她没停,继续输入。
十分钟后,系统自动生成首轮推演报告。数据显示预期收益稳定,风险值锁定在20.3%,处于可接受区间。但她手指悬在确认键上没动。
太顺了。
所有文件都按时提交,格式统一,盖章清晰,连扫描分辨率都一致。真实项目的资料总有瑕疵——某份执照过期几天,某个法人变更记录滞后,银行回执章歪一点。可这份材料干净得像刚打印出来的样板。
她切出系统,打开本地数据库,调出三家联合开发企业的注册信息。
A公司:星海城建,注册时间三年前五月十二日。
B公司:恒通置业,注册时间三年前五月十二日。
C公司:宏远地产,注册时间三年前五月十二日。
同一天。
她眯眼,切换工商代理备案库,查询当日注册于同一机构名下的企业。三条记录并列跳出,代理经办人签名笔迹几乎重合,联系电话一模一样。
她冷笑一声,把数据拖进分析模板。这种批量注册的皮包公司,专用于短期融资或套现走账。真做项目的开发商,谁会约好同一天出生?
她点开政府招商会录像,画面里一名西装男子正在发言,胸前名牌写着“星海城建·张维国”。
当镜头推近面部时,她开启风险值可视化。
一条鲜红横条瞬间浮现在那人头顶,数值飙升至98%。
她截图保存,顺手查了张维国履历。过去五年,他先后担任五家地产公司的法定代表人,最长任职八个月,最短两个月。每家公司注销前都有一次大额资金转出记录,收款方均为不同个人账户。
职业背锅人。专替幕后老板顶雷的那种。
她把人名和公司链路导入股权穿透工具,逐层追踪最终控股平台。路径绕了七层空壳公司,终点是一家注册于开曼群岛的离岸企业,名为“Oceanview Development Limited”。
她调取非公开流水记录,发现该账户首笔回流资金转入国内某私人账户,户名:陈志明。
这个名字没有直接关联陆氏集团高层,但她记得清楚——三年前陆氏二级子公司“陆腾建设”临时变更法人时,签字页上的法人代表正是陈志明。而那次变更的审批人,是时任副总裁陆明远。
她靠回椅背,手指轻敲桌面,节奏与计算器按键声一致。
原来如此。
项目材料做得再完美,也遮不住背后那根线。一根从境外空壳公司,穿过职业法人,缠到三年前那个审批签字上的线。
她没急着上报,也没联系任何人。
手指移到键盘,新建加密文件夹,命名为【Y9-异常点归档】,将截图、流水、注册记录全部存入。再设二级密码,绑定指纹锁。
做完这些,她看了眼时间:上午十一点十七分。
电脑屏幕还停留在最后一层股权结构图上,红线连接着“陆明远”三个字的审批记录。
她伸手合上笔记本,屏幕暗下去。
手边放着那份打印出来的纸质文件夹,封面写着“合作方资质汇总”,右上角她用铅笔画了个小小的叉。
她摘下左耳的齿轮耳坠,换上一枚极简的银圈。
新的伪装开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