密道的石壁在身后飞速倒退，碎石簌簌落下，楚风的怒吼与沉重的脚步声如同催命鼓点，一下下砸在三人心头。
凌衍背着苏沐狂奔，肩头的伤口早已崩裂，鲜血顺着手臂滴落，在冰冷的石地上拖出一条蜿蜒的血线。陈舟拄着短刃跟在一旁，每跑一步都牵动肩头的贯穿伤，脸色白得像纸，呼吸粗重得如同破风箱，可他不敢停下。一旦被楚风追上，三人今日必死无疑。
归字令牌在凌衍怀中剧烈震动，幽光忽明忽暗，像是在与密道尽头的某种力量遥相呼应。越往深处，空气中的血腥味与硫磺味就越浓，那是炼炉燃烧的味道，是无数耗材神魂与血肉被炼化后残留的气息，吸进肺里，连神魂都跟着灼痛。
“他快追上了！”陈舟猛地回头，借着令牌的微光，看到一道白色的身影正在密道中飞速逼近。楚风的长发被劲风扬起，眼底满是疯狂的杀意，手中长剑泛着冷冽的寒光，距离他们不过数十丈远。
凌衍咬牙，拼尽最后一丝灵力注入双腿，速度又快了几分。前方终于出现了一道光亮，不是令牌的幽光，而是炽热的、跳动的火光，密道的尽头就在眼前。
“冲出去！”凌衍低喝一声，率先撞开密道尽头的石门。
炽热的气浪扑面而来，瞬间将三人包裹。
眼前是一座巨大的地下偏殿，穹顶高达数十丈，一根根刻满黑色血纹的石柱支撑着殿顶，血纹中流淌着暗红色的液体，像是人的血液，缓缓蠕动，最终汇聚到殿中央的一座巨大青铜炼炉中。
炼炉高约三丈，炉身刻满了与令牌上一模一样的扭曲符号，炉口喷吐着熊熊的黑色火焰，火焰中隐约能看到无数模糊的人影在挣扎、扭动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炉底的血纹不断跳动，将源源不断的精血与本源输送到炉中，滋养着黑色的火焰。
这里就是灵主殿的外围炼炉分支，专门用来炼化低阶耗材与普通灵材，炼制中阶丹药与法器。整个偏殿空无一人，只有炼炉燃烧的噼啪声，和无数冤魂无声的哀嚎，阴森恐怖，如同地狱。
“这里……就是他们炼人的地方。”苏沐缓缓睁开眼，虚弱地说道，看着炼炉中挣扎的人影，眼底满是恐惧与愤怒。他仿佛看到了自己的妹妹，此刻或许就在某一座这样的炼炉里，被熊熊烈火焚烧，化作一缕青烟。
就在这时，石门轰然破碎，楚风的身影出现在门口，手中长剑直指三人，脸上带着狰狞的笑意：“跑啊！怎么不跑了？我看你们还能往哪里跑！这里就是你们的葬身之地！”
他一步步走进偏殿，目光贪婪地盯着凌衍怀中的归字令牌：“把令牌交出来，我可以留你们一个全尸。不然，我就把你们三个都扔进炼炉里，让你们尝尝被活活炼化的滋味！”
凌衍将苏沐轻轻放下，让他靠在石柱上，然后握紧手中的长剑，与陈舟并肩而立，眼神冰冷地看着楚风：“楚风，你真的以为拿到令牌就能活下去吗？你不过是镇恶使的一条狗，等你没有利用价值了，他照样会把你扔进炼炉，就像对待阿风一样。”
“阿风”两个字一出，楚风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，握着长剑的手猛地一颤，眼底闪过一丝痛苦与挣扎，随即又被疯狂覆盖：“闭嘴！不许提他！你懂什么！师父他是自愿的！他是为了让我活下去！”
“自愿？”凌衍冷笑一声，一步步走向楚风，声音不大，却字字诛心，“他是被镇恶使逼的！他骗了整个青云小宗，害死了三百七十一口人，一辈子活在愧疚里，最后被扔进炼炉，连神魂都没能留下。你继承了他的记忆，继承了他的修为，难道就没有继承他的愧疚吗？你每天晚上睡觉，难道就不会梦到那些被你骗来的人，梦到青云小宗的那些同门吗？”
“我叫你闭嘴！”楚风怒吼一声，周身灵力暴涨，金丹后期的威压席卷整个偏殿，炼炉中的火焰都跟着剧烈跳动起来。他提着长剑，疯了一般朝着凌衍冲来，剑招狠辣，招招致命，显然是被戳中了心底最深处的痛处。
凌衍早有准备，侧身躲过致命一击，长剑顺势刺向楚风的肋下。楚风反应极快，反手一剑格挡，金属碰撞的脆响震得凌衍手臂发麻，虎口开裂，鲜血直流。
陈舟也趁机从侧面攻上，短刃直刺楚风的后心。楚风头也不回，一脚踹在陈舟的胸口，陈舟像断线的风筝一样飞了出去，重重撞在石柱上，吐出一大口鲜血，再也爬不起来。
“陈舟！”凌衍大喊一声，分神之际，被楚风一剑砍在手臂上，深可见骨的伤口瞬间涌出鲜血，长剑险些脱手。
“不自量力！”楚风冷笑一声，长剑直指凌衍的咽喉，“现在，把令牌交出来！”
凌衍没有后退，反而迎着长剑往前走了一步，眼神死死盯着楚风，一字一句地说道：“你看看这炼炉，看看里面那些挣扎的人。他们和你当年一样，都是被自己最信任的人骗来的。你现在做的事情，和当年骗你的阿风，和当年骗阿风的那个人，有什么区别？你杀了我，拿到令牌，镇恶使只会给你多续几年的命，等你骗够了人，等你没有利用价值了，你也会被扔进这个炼炉里，和他们一样，化作一缕青烟，什么都不会留下。”
楚风的动作猛地顿住，长剑停在凌衍咽喉前一寸的地方，再也刺不下去。他的眼神开始涣散，脑海里不断闪过阿风临死前的样子，闪过那些被他骗来的人的绝望面孔，闪过青云小宗满山的尸骨。
“不……不是的……我只是想活下去……”楚风喃喃自语，声音颤抖，手中的长剑开始微微晃动，“我没有错……错的是这座岛……错的是他们……”
就在这时，他胸口的衣服突然鼓起，一只黑色的蛊虫从皮肤下钻了出来，发出尖锐的嘶鸣。蚀魂蛊感受到了宿主的心绪波动，开始反噬。楚风抱着脑袋，发出痛苦的嘶吼，倒在地上，浑身抽搐，脸色青黑，显然是蛊毒发作了。
“啊——！疼！好疼！”楚风在地上翻滚着，指甲深深抠进石板里，留下一道道血痕，“师父……救我……我不想死……”
凌衍看着他痛苦的样子，心里没有丝毫快意，只有无尽的悲凉。楚风也是受害者，他和阿风，和墨尘，和所有被诱骗到这座岛上的人一样，都是这座炼炉里的燃料，都是别人眼中的耗材。
苏沐挣扎着站起身，捡起地上的长剑，就要朝着楚风刺去，为自己的妹妹报仇。凌衍连忙拉住他，摇了摇头：“别杀他。他现在这个样子，已经活不了多久了。而且，杀了他，还会有下一个楚风，下一个阿风。”
就在这时，偏殿的温度突然骤降。
没有任何预兆，没有任何声音，三道黑色的身影凭空出现在偏殿门口。
他们穿着一模一样的黑色长袍，从头到脚包裹得严严实实，脸上戴着没有任何表情的青铜面具，手中握着漆黑的长刀。他们站在那里，像是三尊冰冷的雕塑，没有任何气息，没有任何声音，却散发着一股令人灵魂颤栗的恐怖威压。
楚风的惨叫声戛然而止。
他猛地抬头，看到那三道身影，脸上瞬间血色褪尽，眼神里充满了极致的恐惧，连蛊毒发作的痛苦都忘记了：“镇……镇狱卒……”
凌衍和陈舟也浑身一僵，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升起，蔓延至全身。
他们听过这个名字。
在南区，镇狱卒是比黑衣卫、比清场更恐怖的存在。
没有人知道他们来自哪里，没有人知道他们听命于谁。
只知道，凡是被镇狱卒盯上的人，从来没有一个能活下来。
而且，他们会被彻底抹除所有存在痕迹，就像从来没有在这个世界上出现过一样。
为首的镇狱卒缓缓抬起手，指向地上的楚风。
没有任何话语，没有任何动作。
一道黑色的刀光闪过。
楚风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，头颅就滚落在地，鲜血喷涌而出，溅在冰冷的石板上，瞬间被血纹吞噬殆尽。
紧接着，镇狱卒抬手一挥，楚风的尸体、头颅、甚至地上的血迹，全都在瞬间化作飞灰，消散在空气中。
整个过程，不过短短一息。
仿佛楚风从来没有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过一样。
凌衍三人看得目瞪口呆，浑身冰凉，连呼吸都不敢大声。
他们终于明白，为什么所有人都怕镇狱卒。
这种无声的抹杀，这种彻底的湮灭，比任何血腥的杀戮都更让人恐惧。
解决了楚风，三道镇狱卒缓缓转过身，冰冷的目光透过青铜面具，落在了凌衍三人身上。
准确地说，是落在了凌衍怀中的归字令牌上。
凌衍瞬间绷紧神经，握紧了手中的长剑，将苏沐和陈舟护在身后。他知道，接下来，就轮到他们了。
可镇狱卒并没有立刻动手。
为首的镇狱卒缓缓抬起手，一枚黑色的令牌凭空出现，悬浮在半空中。
令牌上刻着一个冰冷的“狱”字，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威压。
一个毫无感情的机械音，在偏殿中响起，不是从镇狱卒口中发出，而是直接传入三人的神魂深处：
“持令牌者，随我等前往镇狱司。
违抗者，抹杀。”
话音落下，三道镇狱卒同时转身，朝着偏殿深处的石门走去。
他们没有回头，也没有催促，仿佛笃定凌衍三人一定会跟上去。
凌衍看着他们的背影，又看了看怀中的归字令牌，心底一片冰凉。
他不知道镇狱司是什么地方，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带自己去。
但他知道，自己没有选择。
违抗镇狱卒，只有死路一条。
而且，他隐隐觉得，这枚归字令牌，正在指引着他，走向这座岛屿最深处的秘密。
“我们怎么办？”苏沐声音颤抖，紧紧抓着凌衍的衣角。
陈舟也挣扎着站起身，握紧了短刃，眼神里满是决绝：“跟他们走。反正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。就算是死，也要死个明白。”
凌衍深吸一口气，点了点头。
他背起苏沐，扶着陈舟，跟在镇狱卒的身后，一步步走向偏殿深处的石门。
石门缓缓打开，露出一条漆黑的通道。
通道两侧，同样刻满了黑色的血纹，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更加浓郁的死亡气息。
镇狱卒的身影在前方缓缓移动，无声无息，像是来自地狱的引路人。
凌衍低头看了一眼怀中的归字令牌，令牌上的扭曲符号，正在缓缓旋转，散发出微弱的幽光。
他不知道前方等待着他们的是什么。
是死亡，是更深的绝望，还是一丝微不足道的真相。
他只知道，从踏入这座岛的那一刻起，他们的命运，就已经不再由自己掌控。
而在偏殿的最高处，一道身着黑色官服的身影，静静站在阴影里，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。
正是镇狱使。
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，眼神冰冷如霜。
他抬起手，一枚传讯玉符出现在手中，用神念传了一句话：
“第五枚令牌持有者，已捕获。
正在押往镇狱司。”
玉符另一端，传来莫老苍老而平静的声音：
“知道了。
看好他。
不要让任何人打扰。
主灵主大人，要亲自见他。”
镇狱使收起玉符，转身消失在阴影里。
偏殿恢复了寂静，只有炼炉中的黑色火焰，依旧在熊熊燃烧，吞噬着一个又一个鲜活的生命。
没有人知道，一场更大的风暴，正在悄然酝酿。
而凌衍三人，已经一步步踏入了这座岛屿最黑暗、最恐怖的核心地带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