嬴政没有半分迟疑,龙行虎步,毅然踏出瘴气最后一寸边界。
刹那天光炸裂,视野豁然开朗。
入目却无半分世外桃源的景致,只剩满目死寂,遍地悲怆。
一座恢弘至极的地下城池,宛若被斩断脊梁的远古巨兽,匍匐在浩瀚地底虚空。
此地无日月轮转,穹顶嵌满莹白异晶,点点流光如漫天星辰,将这片遗弃万古的天地静静照亮。
建筑风格苍凉古朴,巨石垒砌城墙殿宇,每一块岩壁都刻满古老图腾与玄奥符文,透着蛮荒厚重的岁月力量。
只是如今,满目残破。
巨城城墙崩开狰狞裂口,巍峨宫殿塌去大半,宽阔街巷布满蛛网裂痕,深不见底的坑洞随处可见。
空气里,残留着金铁交击的余响,更萦绕着浓得化不开的血腥与滔天怨气。
这里,便是夏墟。
是大禹镇压魔神之地,是人族先贤浴血死守的终极古战场。
“陛下,这……”
石敢当紧随踏出瘴气,亦被眼前景象震得心神激荡。
他能清晰感知,这片土地的每一寸肌理,都曾浸透人族英魂的热血。
感慨未落,异变陡生。
二人刚踏入残破城门,前路骤然嗡鸣震颤,一道数十丈高的半透明光墙凭空升起,死死封死去路。
那光墙,竟是由无数张痛苦扭曲的人脸交织凝成。
或暴怒,或悲戚,或绝望,或怨毒。五官挤作一团,无声嘶吼,开合间的模样,足以搅得人神魂欲裂。
滔天怨念化作刺骨寒流扑面而来,瞬间冻彻神魂。
就连石敢当这般铁血悍将,都不由自主后退半步。阴寒之气自脚底直冲天灵,周身气血骤然凝滞。
光墙后方,一道虚幻人影缓缓凝现。
身形魁梧挺拔,身着残破夏朝战甲,甲叶遍布刀劈斧凿的斑驳痕迹,手中紧握着一截断裂青铜戈。
面容古拙刚毅,双目紧闭,两行血泪缓缓滑落。周身萦绕无尽悲怆与亘古执着,似已在此地守望千古岁月。
他是夏墟守护灵,末代夏将,姒癸。
“窃国者,安敢踏入人王圣地?”
一道非人非俗的质问,直贯灵魂深处轰然炸响。
声音不入耳膜,直接在嬴政与石敢当脑海中回荡,带着审判苍生的威严,以及不容置喙的震怒。
话音落,周遭天地景象骤然扭曲破碎。
石敢当眼前一黑,再回神,已然坠入午夜梦回的血色梦魇。
熟悉的族人近在眼前,一张张面孔满是惊恐,接连倒在血泊之中。
他低头望去,掌中紧握的不再是护驾青铜剑,而是一柄淌着滚烫热血的屠刀。
“不是我……绝非我所为!”
他眼睁睁看着另一个自己面露狞笑,挥刀劈向怀中抱孩的妇人——那是他至亲婶婶。
“啊——!”
撕心裂肺的嘶吼冲破喉咙,石敢当双目赤红,瞬间被极致痛苦与自我怀疑吞噬,坠入无边心灵炼狱。
另一边,嬴政面临的幻境,更为磅礴,也更诛人心魄。
他立身阿房宫绝顶,脚下并非鎏金玉砖,而是无数森森白骨堆砌的恐怖高台。
焚书坑儒的烈焰熊熊燃烧,无数儒生被推入深坑。临死前怨毒刺骨的目光,化作万千利箭,穿透时空,死死钉在他身上。
“暴君嬴政!焚我典籍,断我道统,当受万世唾骂,永堕无间地狱!”
“屠夫暴君!为一己霸业,坑杀四十万赵国儿郎,我等九泉之下,日夜诅咒大秦二世而亡!”
“苛政滔天!筑长城、建宫阙,役使百万黎民,天下民不聊生!你的万世基业,尽是踏我血肉而成,我等恨彻骨髓!”
漫天诅咒与无边怨念,凝作漆黑锁链,从四面八方缠绕而来,欲将他拖入白骨深渊,永世沉沦。
这是帝王最深的梦魇。
毕生功业被全盘否定,背负万古骂名,最终众叛亲离,王朝崩塌。
可面对这足以崩碎任何帝王道心的幻境,嬴政脸上无半分惧色,亦无丝毫动摇。
他缓缓阖上深邃龙目。
不辩解,不反抗,无怒意,无波澜。
静静立在尸山血海、白骨王座之上,任由万千诅咒缠身,仿若清风拂过山岗,不值一提。
良久,他缓缓开口。
声音不高,却穿透层层幻境,带着凌驾功过是非之上的绝对威严,掷地有声。
“朕之功过,不需尔等妄评,自有后世人族万代子孙,为朕盖棺定论!”
“朕今日踏足此地,不为一己私欲,不求上古传承之力!”
“只为断绝绝地天通以来,人族万古被奴役的宿命,重立我人族不屈脊梁!”
“你既为人族战将,镇守圣地,便该睁眼看清三界格局——谁为仇敌,谁为同族!”
这番话,从不是空洞虚言。
字字皆由嬴政雍城祭天之时,熔炼万民愿力凝成的人道意志催动。
句句藏着他亲历封神旧事、目睹帝辛托孤后,立下的不朽宏愿。
是人皇独有的纯粹,亦是霸道无双的本源力量。
“轰!”
怨念之墙剧烈震颤,无数扭曲人脸在这道心声冲击下,尽数露出骇然之色。
光墙之后,姒癸紧闭的血泪双目,骤然微微颤动。
他感知到了。
那股熟悉又陌生的气息,纯正无比的人王气韵,竟比记忆中末代夏王的本源,更为凝练,更为霸道。
一个被视作窃国之辈的帝王,怎会身负如此纯粹的人道大愿?
姒癸虚影剧烈晃动,笼罩嬴政的幻境如潮水般尽数褪去。
阿房宫、白骨高台、儒生怨魂,顷刻间消散无踪。
姒癸未彻底撤去考验。
他收回对嬴政的精神禁锢,反倒将磅礴力量尽数灌入石敢当的幻境之中。
石敢当的惨叫愈发凄厉,周身肌肉虬结,青筋暴起,七窍渗出丝丝血痕,已然濒临神魂崩溃。
姒癸的用意,昭然若揭。
你意志坚韧又如何?
你的追随者,能否扛得住这万古心魔拷问?
你是眼睁睁看他神魂崩碎,还是以自身道心,做出抉择自证本心?
这是更深层次的逼迫,亦是将军最严苛的一问。
嬴政睁开眼眸,眸光冷冽如惊雷,瞬间洞悉姒癸深意。
望着幻境中苦苦挣扎、即将被心魔吞噬的石敢当,他没有如常人一般,以蛮力强行破阵。
他心知,这怨念之墙,这将军之问,本意从非杀戮,而是资格筛选。
强行破局,只会引来反噬,更显不懂人道本源。
他缓步走到万千怨魂凝成的光墙前,无视刺骨寒意与狂暴精神冲击,抬掌毅然按在冰冷墙面上。
“你想看朕之道?”
“那朕,便让你看个通透!”
嬴政心念流转,催动胸口一直温养自身气息的玄鉴祖玉。
嗡——
手掌触碰到怨念之墙的刹那,帝辛传承而下的人道至宝,撞上夏墟万古怨念聚合体,似钥匙开启尘封万古的锁孔。
祖玉表面古朴纹路飞速流转,道道玄奥灵光冲天而起,一股嬴政从未触及的秘辛讯息,涌入识海。
人道共鸣!
下一瞬,平和包容、温润如春日暖阳的清气,自玄鉴祖玉缓缓弥散,顺着掌心,轻柔涌入狂暴的怨念之墙。
这股力量,不净化,不驱散,不镇压。
恰似温柔慈母,轻抚受尽委屈、积压万古伤痛的稚子。
不问过往缘由,不判是非对错,只以人道本源气息,安抚残魂,梳理执念,聆听千年来积压的痛苦与不甘。
原本嘶吼躁动的无数人脸,竟在这一刻奇迹般归于平静。
扭曲五官缓缓舒展,眼底怨毒与疯狂,渐渐化作迷茫,沉入岁月追忆。
光墙之后,姒癸虚影巨震,紧闭的血泪双眼,终于缓缓睁开一道缝隙。
他震撼望着眼前匪夷所思的一幕。
自己布下千年、考验无数闯入者的将军之问,竟被对方以从未预想、从未参悟的方式,徐徐化解。
这不是蛮力破局,是人道本源超度万灵,以本心行教化之功。
就在此刻,玄鉴祖玉借人道共鸣,与整座夏墟残存的龙脉龙气,缔结更深层次的联结。
嬴政脑海中,无数破碎古城记忆飞速流转。
其中一道被厚重怨念层层包裹、亘古不息的悲怆意念,也随之挣脱桎梏,清晰烙印在他感知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