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岔口镇的午后,通常是慵懒的。
铁匠的锤声慢了,茶馆的吆哈声懒了,连王婶家门口那只总爱追着自己尾巴的花狸猫,也摊在日头底下,只剩肚皮微微起伏。
但这天午后,这份慵懒被一阵刻意放重的脚步声踏碎了。
来的是个生面孔。四十上下,穿着身簇新的宝蓝绸衫,料子是好料子,但穿在他身上,不知是裁剪太急还是人撑不起衣裳,总透着股别扭。
他脸盘微胖,下巴刮得发青,一双眼睛不大,看人时习惯性地从上往下扫,最后多半落在对方的腰带或袖口——那是估摸人家身价的下意识动作。
他径直走到“初光佣兵团”那间不算起眼的小院门前,用那戴着个硕大金鎏子戒指的指节,在门板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三下。笃,笃,笃。带着点不容怠慢的意味。
开门的是江远帆。他手里还拿着本账册,抬眼看到来人,脸上习惯性堆起笑容:“这位爷,您是?”
“钱府管家,姓高。”来人下颌微抬,声音平直,“奉我家老爷之命,来下个委托。你们这儿,能做主的是哪位?”
“里面请,我就是团长,姓江。”江远帆侧身让开,心里飞快转着念头。钱府?镇上新搬来那位“钱老爷”?听说阔气得很,但深居简出,没想到会找上他们。
高管家迈步进来,目光先在院子里扫了一圈。
院子不大,有些杂乱,墙角堆着点修补房屋剩下的木料,晾衣绳上挂着几件半旧衣衫,白团团正抱着根竹子靠在窗根下啃,金毛趴在门口吐舌头,乌翎站在房檐上梳理羽毛,蓝小喵不知在哪个角落。
高管家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,那眼神像是在说:一个佣兵团,就这样儿?
江远帆只当没看见,引他到院中石凳坐下。“高管家,不知钱老爷有什么委托?”
高管家没坐,站着开了口,语气公事公办:“我家老爷近来,夜里总睡不踏实。”
“哦?”江远帆顺着问,“是择席,还是……”
“不是寻常的睡不好。”高管家打断他,声音压低了些,却莫名透出点阴恻恻的味道,“是总觉得……有东西在暗处瞅着。黑乎乎的,看不真切,但就是觉得有。一闭上眼,那感觉就来了。有时候,还能听见些……动静。”
“什么动静?”
“像哭,又不像哭,细细碎碎的,就在耳朵边儿上绕。”高管家说着,自己似乎也有点不适,抬手整了整本就不歪的衣领,“老爷觉着,怕是宅子不干净,或者……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缠上了。”
驱邪?江远帆心里嘀咕。这活儿他们接过,但不多。通常镇民更愿意去找刘三姑那样的神婆,或者庙里的和尚道士。这位钱老爷,倒信得过他们这群“佣兵”?
“除了睡不好,可还有别的异状?”江远帆问。
高管家犹豫了一下,才道:“老爷库房里的银子,有几锭……颜色发乌,像是长了黑斑。还有几件前几日还亮锃锃的玉器,忽然就黯了,没了光彩。请匠人看过,说不出缘由。”他顿了顿,看着江远帆,“江团长,这委托,你们接是不接?老爷说了,若是能解决这邪祟之事,酬金……好商量。”
“接,自然接。”江远帆笑道,“不知我们何时方便去府上看看?总要亲眼瞧瞧情形,才好拿主意。”
“就现在吧。”高管家倒是干脆,“老爷在府里等着。不过……”他话锋一转,目光又扫过院子,“老爷喜静,也爱干净。府上规矩大,各位去了,还需谨言慎行,不该碰的别碰,不该问的别问。”
这话说得不太客气。趴在门边的金毛耳朵动了动,乌翎在房檐上嗤笑一声,声音不大,但足够院里人听见。
高管家脸色一沉。
江远帆赶紧打圆场:“规矩我们懂。高管家稍等,我招呼伙计们一声。”他转身,对院里扬声道,“来活儿了!都精神点,跟高管家走一趟钱府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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钱府不在三岔口镇最热闹的街上,而是买下了镇东头原本一个乡绅的老宅,又大兴土木扩建重修了一番。
白墙是新的,朱门也气派,门口一对石狮子崭新得扎眼,张牙舞爪,比镇口那头百年老狮还要凶几分。
只是这门楼修得……过于“富丽”了些。飞檐斗拱上刷着金粉,在太阳底下明晃晃的刺眼;门楣上雕的不是寻常的吉祥图案,而是密密麻麻的铜钱纹,间杂着元宝、如意;连门环都是两个硕大的鎏金兽头,嘴里叼着的环,仔细看,竟是缩小的金元宝形状。
“啧啧,”白团团抱着竹子,仰头看得直咂嘴,“这得用多少金粉?子曰:‘富与贵,是人之所欲也,不以其道得之,不处也。’这般张扬,恐怕非是‘正道’之富。”
“闭嘴。”乌翎落在他毛茸茸的头顶,力道不轻,“子还曰过‘慎言其余’,想赚酬金就少掉书袋。”
高管家像没听见,上前叩门。门开了条缝,里面是个同样穿着崭新家丁服、却掩不住瑟缩神情的小厮,见了高管家,连忙把门打开。
一进院子,那股子“富贵逼人”的气息更是扑面而来。
地面铺的是打磨得能照见人影的大块青石板,缝隙里嵌着碎瓷片拼出的“福”“寿”字样。
抄手游廊的柱子漆得朱红,栏杆上雕着“刘海戏金蟾”、“招财进宝”一类题材。
院子里倒没种什么名贵花木,而是立着几座奇形怪状的假山石,石头上刻意留着些孔洞,里面塞着铜钱、小银锭,在阳光下反着光。
最扎眼的是院子正当中的一个大荷花缸。
缸是上好的青花瓷,里面却没荷花,而是堆满了各式各样的金银锞子、珍珠、玛瑙、碎宝石,堆得冒了尖,在日光下璀璨一片,几乎闪瞎人眼。
“汪?”金毛歪着头,看着那缸“宝贝”,似乎有点疑惑这又不能吃又不能玩,摆在这儿干嘛。
蓝小喵只瞥了一眼,就轻盈地跳上了一处干净的栏杆,眯着眼,尾巴不耐烦地轻轻甩动,显然对这满院子的“金光闪闪”和混杂的人造香气(漆味、浓烈熏香味)很不喜欢。
苏晚吟走在最后,目光平静地扫过院落和房舍布局,手习惯性地搭在刀柄上,脚步无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