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氏近来只觉心头堵着一团郁气，整日里为沈昭宁的婚事焦头烂额。
原以为顾舟受伤之事，能让那丫头收敛几分心性，安分守已些。可她万万没料到，沈昭宁非但没有半分退让，反倒越发锋芒毕露——宝详斋在她手中声名日盛，生意做得风生水起，就连明微的婆婆郑夫人，都特意将她请去府上掌眼鉴宝，这不是妥妥的打明微脸吗？这是不可能再忍了。
柳氏在正院的青砖地上来回踱步，裙摆扫过地面带起细碎的风声，指尖死死攥着帕子，指节泛白。绕了足足十几圈后，她眼底闪过一丝阴鸷，终于打定了主意。
“妹妹早已嫁入侯府，哪有长姐迟迟滞留娘家、迟迟不嫁的道理？如今京中流言四起，咱们沈家的脸面，都要被她丢尽了！”柳氏压着嗓音，语气里满是怨怼与不耐。
沈从文坐在一旁，眉头拧成一个川字，语气满是为难：“可昭宁如今的性子，你又不是不清楚，执拗的很。她若是不愿，这谁又能逼得了她？”
“正因如此，才要寻一户她不得不点头的人家！”柳氏冷笑一声，语气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，“这京城世家林立，难道还挑不出一个能拿捏住她的子弟？身为沈家儿女，违抗父母之命、媒妁之言，便是忤逆不孝、大逆不道！难道你想因为这点家事，被言官抓住把柄弹劾吗？”
沈从文闻沉默不语，便想着随柳氏去了，反正他也不愿与柳氏争执，可心底却很清楚，如今的沈昭宁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任人搓圆捏扁的闺阁少女，而且背后还有那些大人物撑着，自己可不敢轻易拿捏这女儿了。
柳氏打定主意便立刻着手安排，当即命下人暗中打探京中尚未婚配的世家子弟，列了满满一张名单，打算让媒婆挨家挨户上门说亲，广撒网之下，总能逼得沈昭宁应下一门婚事。
可她的算盘还没来得及打响，一个惊天消息便如同惊雷般，炸遍了整个京城。
“夫人！不好了！大事不好了！”张嬷嬷跌跌撞撞地冲进正院，脸色惨白如纸，声音都在止不住地发抖，“大小姐……大小姐被太后召进宫中了！是太后亲自下的口谕，方才赵女官亲自护送大小姐回府，还赏了满满一抬的珍宝绸缎！”
“哐当——”
柳氏手中端着的白瓷茶盏瞬间脱手，重重砸在青石板地上，碎裂的瓷片溅得到处都是，滚烫的茶水浸湿了她的裙角，她却浑然不觉。
“你说什么？！”柳氏猛地站起身，声音尖利得变了调，眼底满是不敢置信的震惊。
“千真万确啊夫人！”张嬷嬷吓得双腿打颤，连忙回话，“如今满京城都传遍了，都说大小姐见识卓绝、有当年顾氏夫人的风骨，太后对她赞不绝口，很是赏识看重！”
柳氏脸色瞬间铁青，指甲深深掐进掌心，掐出几道深深的血痕也浑然不觉。
太后亲自赏识、亲口夸赞的人，她若是敢随意胡乱婚配，日后太后若是问起，她拿什么交代？原本以为顾家陨落，一个背负罪名的孤女在自己手下讨生活，喘气都不可能舒服的，但是现在怎么太后居然还赏识她，难道还想给她翻案不成，想到此，柳氏心中又惊又怕。处心积虑谋划的逼婚大计，还没来得及正式施行，便这般胎死腹中，连半点转圜的余地都没有。
“那件事……暂且搁置。”柳氏咬碎了一口银牙，声音里满是恨意与不甘，“日后再从长计议，就算是太后，也总不能拦着沈家嫁女儿！”
张嬷嬷连忙躬身应下，战战兢兢地退了出去。
柳氏独自瘫坐在软榻上，胸口剧烈起伏，气得浑身发颤。她实在想不通，沈昭宁那丫头怎么就这般命好？先是攀附上靖王，又与裴家交好，如今竟直接得了太后的青眼，照这个势头下去，用不了多久，是不是连当朝天子都要对她另眼相看？
而这厢消息传到听竹轩时，沈昭宁正安安静静坐在桌前，低头修补一件碎裂的青瓷小碗。她指尖捏着细巧的修补工具，动作沉稳轻柔，眉眼间没有半分波澜，仿佛外界的惊天流言，都与她毫无干系。
平安兴冲冲地推门而入，脸上满是喜色，压低声音道：“小姐！太后赏识您、赏赐珍宝的事，已经传遍整个京城了！柳氏在正院气得摔了茶盏，如今再也不敢提给您说亲的事了！”
沈昭宁手上的动作丝毫未停，只淡淡应了一声：“嗯。”
“小姐就半点都不高兴吗？”平安见状，忍不住疑惑追问。
沈昭宁这才缓缓放下手中的工具，抬眸看向平安，眼底清冷：“有什么值得高兴的？太后赏识，固然是眼下的依仗，可也是无尽的麻烦。从今往后，盯着我的人只会越来越多，暗中想算计我、害我的人，也绝不会少。”
平安愣了片刻，才恍然大悟，连忙低声道：“小姐说的是柳氏……”
“不只是柳氏。”沈昭宁缓缓起身，走到窗边，望着院外葱郁的枝叶，语气平静却带着几分凝重，“柳相、柳贵妃、二皇子，整个柳氏一族，都会将我视为眼中钉。从今日起，我行事必须加倍谨慎，半步都错不得。”
平安连忙点头应下，犹豫了片刻，又轻声开口：“小姐，还有二小姐那边……方才府里传来消息，二小姐在永昌侯府，又受委屈了。”
沈昭宁回眸，语气平淡：“怎么了？”
“听说郑夫人嫌二小姐请安迟了半刻，罚她在正院跪了整整一个时辰，二小姐不敢有半句辩解，跪完之后才被允许回房，郑公子全程在场，也没有半分替她求情的意思。”平安例行公事一般汇报。
沈昭宁只淡淡开口：“知道了。”
与此同时，永昌侯府正院。
郑夫人端坐在软榻上，指尖缓缓转动着佛珠，眼神淡漠地看着跪在地上的沈明微。沈明微双膝跪地，裙摆下的膝盖早已麻得失去知觉，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，却始终低着头，不敢有半分挪动。
“你姐姐今日进宫，得了太后的亲自召见与赏赐，这件事，你知道？”郑夫人的声音平平淡淡，却带着压人的威压。
沈明微垂着头，声音细若蚊蚋：“儿媳知道了。”
“太后赏识她，看重她的才学与胆识。”郑夫人顿了顿，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与不满，“你母亲好歹是柳相的女儿，怎么就养的你半点都比不上你姐姐半分。”
沈明微紧紧咬着下唇，一言不发。这话她从嫁入侯府的第一天起，便听了无数遍，日复一日的嘲讽与贬低，早已让她麻木不堪，连辩解的力气都没有了。
“行了，起来吧。”郑夫人不耐烦地挥了挥手，语气淡漠，“回房去好好反省反省，学学怎么做一个合格的侯府少奶奶，别整日里丢我们侯府的脸。”
沈明微撑着地面缓缓起身，双腿早已麻木不堪，刚一站直便身形一晃，险些摔倒。身旁的丫鬟连忙上前搀扶，却被她轻轻推开，她独自咬着牙，一步一挪地走回了自己的院落。
院落里冷冷清清，郑彬并不在府中，不用想也知道，他又去了赌坊厮混。沈明微独自坐在冰冷的床边，望着空荡荡的房间，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蔓延至全身，浸透了四肢百骸。
她过得好不好，从来没有人真正在意。
鼻尖一酸，眼泪再也忍不住，顺着脸颊无声滑落，滴落在衣襟上，晕开一小片湿痕。
夜色渐深，暮色浸染了整座靖王府。
陆鸣脚步匆匆地走进书房，反手关上房门，径直走到萧衍面前，随手拉了把椅子坐下，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与快意。
“殿下，柳氏那个妇人，近日可算是闹了个天大的笑话，您怕是还没听说吧？”
萧衍正伏案执笔，批阅手中的卷宗，闻言执笔的手微微一顿，抬眸看向陆鸣，语气平淡无波：“何事？”
“还能有什么事，自然是沈姑娘的婚事。”陆鸣笑着摇头，语气里满是不屑，“柳氏见沈姑娘越发风光，坐不住了，暗中列了满满一张世家子弟的名单，打算不管好坏，随便寻一户人家把沈姑娘嫁出去，彻底拿捏住她。结果呢？名单还没来得及递出去，太后召见沈姑娘、大加赏识的消息就传遍了京城，柳氏吓得当场就把名单烧了，逼婚的事，连提都不敢再提了。”
萧衍缓缓放下手中的笔，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，沉默了片刻，薄唇微启，语气淡淡：“她倒是会挑时候。”
陆鸣往前凑了几分，满脸好奇：“殿下，您说柳氏到底安的什么心？真就只是想把沈姑娘嫁出去，眼不见为净？”
“没这么简单。”萧衍缓缓起身，负手走到窗前，望着窗外沉沉的暮色，语气清冷，“嫁出去的女儿，便是婆家的人，日后在婆家受了任何委屈，娘家都不便过多插手。柳氏打的算盘，是把沈昭宁嫁到一个她无法掌控、无法借力的人家，断了她所有依仗，让她在深宅里慢慢磋磨，永无出头之日。”
陆鸣闻言，顿时倒吸一口凉气，满脸骇然：“这柳氏也太狠毒了，到底是后母，竟能狠心到这个地步！”
萧衍没有再接话，只是静静望着窗外渐浓的夜色，脑海中不自觉浮现出沈昭宁的模样。那个女子，永远是一副平静淡然的样子，眉眼清澈，心思通透，仿佛世间所有的风雨算计，都无法打乱她的步调。
他比谁都清楚，柳氏的逼婚算计，太后的及时赏识，这看似巧合的一切，沈昭宁未必没有察觉。她从来都不是坐以待毙的人，更不是任人摆布的傀儡，这京中的风风雨雨，人心算计，她从来都看得明明白白。
“殿下，”陆鸣沉默了片刻，忽然压低声音，语气带着几分试探，“您说，沈姑娘若是知道，这一路以来，您一直在暗中为她铺路、帮她化解危机，会不会心生感动？”
“不必。”萧衍转过身，语气淡漠疏离，没有半分波澜，“她行她的路，我做我的事，两不相干，无需她记挂，更无需她感动。”
陆鸣看着他口是心非的样子，忍不住无奈叹气：“殿下，您这话，别说属下了，怕是连府里的下人都不会信。”
萧衍没有接话，眼底情绪晦暗不明。
陆鸣见状，也不敢再多说，识趣地起身走了。
走到书房门口时，他又停下脚步，回头叮嘱道：“殿下，柳氏这次没能得逞，心底必然不甘，日后说不定还会想出别的阴招算计沈姑娘。您要不要提前做些安排，彻底断了柳氏的念想？”
萧衍没有应声，只是静静站在原地，望着窗外的夜色，不知在想些什么。
陆鸣摇了摇头，不再多言，轻轻合上房门，悄然退了出去。
书房内瞬间恢复了寂静，只剩下烛火燃烧的细微声响。萧衍走回案前，看着桌上那封写了一半的信函，沉默了许久。
彻底断了柳氏的念想。
怎么做，才能让柳氏彻底死心，再也不敢动半分拿捏沈昭宁的心思？
答案其实很简单。
除非，沈昭宁有了一门，柳氏乃至整个柳家，都不敢招惹、不敢触碰的亲事。
萧衍缓缓提起笔，蘸了浓墨，在空白的宣纸上落下一个字。可笔尖刚落，他便微微蹙眉，只觉不妥，随手将那张宣纸揉成一团，抬手扔进了桌旁的火盆之中。
橘红色的火苗瞬间窜起，舔舐着纸团，不过片刻，便将那宣纸烧成了灰烬，只余下一点火星，渐渐熄灭。
他望着火盆里的灰烬，久久沉默，眼底情绪翻涌，终究没有再开口。
而听竹轩内，烛火温柔。
沈昭宁依旧坐在灯下，专注地修补着那件青瓷小碗，细碎的动作平稳而专注。窗外夜色渐深，府中渐渐安静下来，唯有烛火将她的身影，轻轻映在窗棂上。
她缓缓放下手中的工具，指尖轻轻拂过修补好的瓷面，纹路严丝合缝，光洁如初。
沉默片刻，她轻声开口，语气平淡，却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怅然：“柳氏想把我嫁出去，算计了这么久，终究是一场空。”
她顿了顿，望着跳动的烛火，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疑惑，随即又被清明取代：“太后的赏识，来得这般恰到好处，看似巧合，可这世间哪有这么多恰逢其时的巧合。”
话音落下，她轻轻摇了摇头，将心底那点不该有的思绪压了下去。
靖王殿下身份尊贵，权倾朝野，与她本就云泥之别。他即便有所举动，也不过是彼此各取所需，她尚有几分利用价值罢了，何必多想，徒增烦恼。
想通此节，沈昭宁重新拿起工具，垂眸继续手中的活计，烛火摇曳，将她的身影衬得平静而坚定，再无半分波澜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