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从谷底倒灌而上，带着碎石与尘土的气息扑在脸上。秦耕背脊撞上岩壁的瞬间，整个人被惯性推着向前一压，左肩狠狠磕在一道凸起的石棱上。他闷哼一声，牙关咬紧，喉咙里泛起一股铁锈味，却没出声。下滑之势未止，身体继续贴着倾斜岩面滑行，粗糙石面刮过手臂，粗布衣袖撕裂，皮肉翻卷，血珠顺着小臂流下，在昏暗中拉出几道暗红痕迹。
他蜷身收腿，用右肘抵住胸口减缓冲势，左手本能地护住腰间种子袋。五只袋子紧贴腰腹，因坠落挤压已有些变形，但封口尚在。铁柱在他身后半步，背部率先撞上岩壁，整个人像块铁砧般砸进下滑轨迹，以肉身挡去大半冲击。他双脚蹬地，鞋底磨穿，脚趾卡进石缝，硬生生拖出两道深痕，最终两人一同滑入一道纵向裂缝。
缝隙宽约三尺，深逾丈许，外侧被滚落碎石半掩，仅留一线天光透入。秦耕靠坐在内壁，呼吸急促，每一次吸气都牵扯肋骨旧伤，像是有锯齿在里面来回拉动。他闭眼片刻，等眩晕退去，才缓缓睁眼打量四周。岩缝底部积着薄层腐土，混着碎叶与石屑，触感干硬。头顶上方裂口呈斜线延伸，风从那里钻进来，吹得残灰般的光线微微晃动。
铁柱喘得厉害，伏在地上咳了几声，肩头包扎的粗布已被渗出的血浸透，颜色发黑。他撑起身子，背靠着对面岩壁，抬手抹了把脸上的灰土，手指颤抖。
“还活着。”他低声说，声音沙哑得像磨刀石擦过铁皮。
秦耕没应，只是抬起右手，摸了摸腰间种子袋。指尖触到布料的刹那，心里略松了一分。他慢慢将五只袋子逐一解下，放在膝前。袋子因挤压变了形，有的系绳松脱，他用牙齿咬住一端，双手配合重新扎紧。动作缓慢，每动一下，内腑就传来一阵钝痛。
他先打开第一只——刃麦种袋。指腹捻起一颗种子，外壳带锯齿，触感锋利。他凭记忆点数，四枚完好，无一遗失。第二只血棘种袋，表皮泛红纹路，三枚存留，其中一枚边缘微裂，但他捏了捏，并未失效。第三只骨藤种袋，形如枯枝，五枚皆在，活性稳定。第四只雷植种袋空了，只剩一层焦黑内衬，显然是上次引爆后残留的痕迹。第五只土蚕种袋，封口完好，他轻轻抖了下，听到细微滚动声，确认那枚未启用的种子仍在。
他默算总数，结合战前携带量推演，剩余七成无误。
这数字不算多，也不算绝。至少还能动用。
他将完好种子重新归袋，破损袋改用随身布条缠紧固定，再一一挂回腰间。动作完成时，指尖发麻，额角渗出冷汗。他靠在岩壁上，缓了许久，才觉呼吸稍顺。
铁柱一直盯着他操作，见他停下，便低声问：“还好，还有不少，接下来咱咋整？”
语气平常，像是在问今天晚饭吃什么。可秦耕听得出，那声音里藏着焦虑，也藏着一丝侥幸。
秦耕没立刻答。他目光穿过岩缝缺口，望向外面。远处断崖边缘的火光已经熄灭，林道深处再无脚步声传来。风依旧在吹，卷着灰雾，遮住山体轮廓。他知道，追兵暂时停在了崖顶。云梯搭下，死士坠亡，他们不会轻易再冒险下崖。但这不意味着安全。宗门耳目遍布，只要他们露头，消息就会传开。
他闭眼，脑中推演路线。
东边是流寇盘踞的老林，过去曾劫掠荒村，地形复杂，但敌人太多，不适合养伤。南面靠近宗门外围哨线，耳目密集，走一步都可能被发现。西为死谷，传闻有瘴气，且无出路，进去就是困局。唯有北地，荒芜人迹，山势陡峭，少有人行。他曾听商队提过一句，那边有古战场遗迹，埋着旧时代的残阵。若能借地形藏身，或许能喘口气。
念头至此，眼神微凝。
但他没说出口。
铁柱见他沉默，又嚼了嚼袖角布条，缓解口干。他肩伤还在渗血，虽用布条重新扎过，但时间久了，终究撑不住。他环顾岩缝，见角落堆着些干枯藤蔓，便伸手扯了一把，塞进嘴里慢慢咀嚼。纤维粗糙，没什么味道，但能刺激唾液分泌。
“这地方能待一晚。”他说，“外面风大，里面还算稳。要是他们真下来，咱们也能从底下绕出去。”
他说的是实话。这岩缝虽窄，但底部有通道迹象，像是雨水长期冲刷形成的暗槽，往深处延伸。
秦耕点头，表示听见了。
但他仍没动。
他知道铁柱想尽快离开。体力透支的人总会急于行动，仿佛一停下来就会垮掉。可越是这种时候，越不能乱走。他们现在最缺的不是路，是时间。种子虽剩七成，但耕魂枯竭，短时间内无法全力催动。他体内经脉震荡未愈，强行使用能力，只会加重内伤。必须等，哪怕只是一两个时辰。
他抬起左手，贴在岩壁上。石头冰凉，表面覆着一层细沙。他感知不到水分，也没察觉植物根系。此地贫瘠，连苔藓都难生。但正因如此，若真有种子在此生长，产物必带凶性。这是他的优势，也是最后的底牌。
他收回手，摸了摸胸前那枚幽蓝碎片。它安静地贴在皮肤上，没有异动。上一次它发出感应，是在炸开通路时，似乎对某种能量波动敏感。但现在，它毫无反应。
铁柱见他始终不语，便压低声音又问：“耕哥，你说句话。咱们总不能在这儿等死。”
秦耕终于开口，声音低哑：“还没到那步。”
他顿了顿，补充一句：“先歇半个时辰。你闭眼养神，我守着。”
铁柱张了张嘴，还想说什么，但看到秦耕的脸色，终究没再追问。他靠在岩壁上，慢慢合上眼。眼皮沉重，意识开始模糊。可肩伤阵阵抽痛，让他睡不安稳。他咬着牙，手指抠进石缝，硬撑着不让自己发出声音。
秦耕没看他，目光仍停留在岩缝外。风从高处落下，卷起碎石，在空中划出细微弧线。他盯着那些轨迹，判断风速与方向。若要移动，必须选在风势减弱时。否则，脚步声会被放大，暴露位置。
他低头，再次检查种子袋。确认无误后，右手缓缓移向腰间，握住那枚幸存的土蚕种。它从未用过，但据王大锤说，曾在旱地试种，结果地下突然窜出铁壳虫群，啃穿了三寸厚的铁箱。若真如传言，这种子在贫瘠之地催生之物，恐怕比雷瓣更难控制。
他没拿出来，只是握紧。
岩缝内渐渐安静。只有风声、呼吸声、偶尔碎石滚落的轻响。铁柱的喘息变得均匀，似乎真的睡了过去。秦耕依旧睁着眼，视线落在岩缝顶部那道裂口上。天光微弱，像是被灰布蒙住的灯。他计算着时间，半个时辰还差一刻。
他知道，等不了太久。
追兵可能撤，也可能增援。
宗门不会放过他。
幽玄子更不会。
他缓缓闭眼，脑海中浮现农神记忆片段——天地崩裂，巨种化光雨，缝合大地。那画面太过宏大，不像凡人所能触及。可灰种已入体，耕魂共鸣，这一切又真实得无法否认。他不知道自己是否真能走完这条路，但他知道，一旦停下，就再也没机会了。
岩缝外，风忽然一滞。
一片枯叶打着旋，从裂口飘入，落在秦耕脚边。
他睁开眼，目光落在那片叶子上。
叶脉干枯，边缘焦黑，像是被火烧过。
可这山上，无人烟，无灶火，何来焚烧？
他俯身，用两指夹起叶子。
背面有一道极细的划痕，像是被人刻意刻下。
形状不规则，却隐约指向北方。
他盯着那痕迹，眼神渐冷。
铁柱在此时醒来，揉了揉眼睛，见秦耕盯着一片叶子，便问：“怎么了？”
秦耕没答。他将叶子收进袖中，缓缓站起身。
动作牵动伤口，他身形微晃，但很快稳住。
“再歇一刻钟。”他说。
然后坐回原位，手仍按在种子袋上。
岩缝深处，风声低回。
碎石在头顶轻轻滚动。
一滴血从铁柱的袖口滑落，砸在土蚕种袋上，洇开一小片暗红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