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面震动越来越剧烈,碎石从断崖边缘滚落,坠入下方无尽黑暗。林道深处的火光已经逼近,人影晃动,脚步声杂乱而急促。秦耕站在崖边,胸口闷痛如压巨石,喉间血腥味不断上涌。他刚吐出一口血,又强行咽下第二口。种子袋空了大半,耕魂沉寂得几乎感觉不到跳动,最后一枚雷植种也已在刚才引爆归命符时用尽。
铁柱喘着粗气走来,肩头伤口再度崩裂,血顺着臂膀流到锤柄,滴落在焦土上发出轻微的“嗤”声。他没看那些逼近的火把,只盯着秦耕的背影。
“耕哥。”他声音低哑,像砂砾磨过铁皮。
秦耕没回头。他知道追兵是谁——宗门死士,不杀尽目标绝不罢休。他也知道,自己已无力再战。肋骨处传来锯齿般的钝痛,每一次呼吸都牵扯内腑,视线边缘开始发黑。
铁柱突然上前一步,左手绕过秦耕腋下,右手托住他后腰,猛地将他背起。
“你干什么!”秦耕低喝,试图挣扎,但全身力气像是被抽空,连抬手都困难。
“不能死在这。”铁柱咬牙,脚步一蹬,冲向断崖边缘。
上方火光骤然亮起,有人高喊:“他们在那儿!别让他们跑了!”箭矢破空声接踵而至,一支羽箭擦过铁柱耳侧,钉入身后石台,尾羽嗡鸣不止。
铁柱没有停。
他背着秦耕,在震颤的大地上狂奔三步,纵身跃下断崖。
风声瞬间灌满双耳。
下坠过程中,秦耕只觉五脏六腑都被甩向上腔,眼前景物翻转,断崖边缘的火光迅速缩小成一点,随即被黑暗吞没。他本能地伸手去抓,却只握住一把虚空。
铁柱在空中扭转身体,尽量用自己的背部挡住可能撞上的岩凸。他的手臂肌肉绷紧如铁索,死死箍住秦耕,双腿蜷缩缓冲,整个人像一块裹着血肉的铁坨,直坠深渊。
就在两人即将被黑暗彻底吞噬的刹那,铁柱右手猛然伸出,五指如钩,死死攥住一根从岩壁裂缝中垂下的粗壮藤蔓。
“嘎吱——”
藤蔓剧烈摇晃,表皮撕裂,纤维根根崩断。铁柱整条右臂剧震,肩胛骨仿佛要脱臼,但他咬牙撑住,左手随即探出,抓住另一截更粗的老藤。两根藤蔓交错缠绕,深深扎入岩缝,终于稳住下坠之势。
两人悬在半空,随风轻晃。
下方是深不见底的谷底,风从谷口呼啸而上,带着潮湿腐叶与岩石碎屑的气息。头顶断崖边缘,火光晃动,人影俯视,有人大喊:“跳下去了!”“快放绳!”但声音很快被风撕碎,变得遥远而不真切。
铁柱喘得像拉破的风箱,额角青筋暴起,手臂肌肉不停抽搐。他双脚蹬住岩壁缝隙,勉强稳住身形,背上仍牢牢背着秦耕。
“耕哥……”他声音颤抖,却努力挺直脊背,“坚持住,咱一定没事。”
秦耕伏在他背上,脸贴着湿冷的粗布衣衫,能闻到血与汗混杂的气味。他缓缓睁开眼,视线模糊了一瞬,随即聚焦。下方漆黑一片,唯有谷风卷动雾气,偶尔露出几道陡峭岩棱。前方岩壁上,隐约可见纵向裂缝,走势向下倾斜,似可滑行。
他没说话,只是轻轻点了点头。
铁柱感受到背后的动作,嘴角咧开一丝笑,随即又被剧痛压回。他右肩旧伤裂开,鲜血顺着手臂流进袖口,浸透藤蔓。那藤蔓本就枯老,此刻承受两人重量,发出细微的“噼啪”声,根部已有松动迹象。
秦耕察觉异常,抬起左手,指尖触碰藤蔓表面。
粗糙、干裂,表皮呈灰褐色,像是多年未曾吸水。但内部纤维紧密,韧性极强,显然是在贫瘠之地生长多年的老藤。这种地方长出的东西,往往藏着凶性。
他不动声色,将手掌贴在藤蔓主干上,残存的耕魂之力悄然渗入。
藤蔓微微一颤,没有生长,也没有异变。此地太过贫瘠,连激发其暴烈特性都做不到。但他感知到,这藤蔓扎根极深,主根至少延伸三丈,嵌入岩体核心。只要不遭外力猛击,短时间内不会断裂。
他稍稍松了口气。
铁柱还在喘息,每呼一口气,胸膛都剧烈起伏。他双脚蹬在岩缝中,鞋底已被碎石磨穿,脚趾抵住石棱,防止下滑。
“上面的人……还会下来吗?”他低声问。
秦耕抬头。断崖边缘的火光仍在,但未见绳索垂下。片刻后,一道黑影闪过,紧接着是金属碰撞声——他们在搭云梯。
“会。”秦耕声音沙哑,“最多半刻钟。”
铁柱咬牙:“那咱们得往下挪。”
“不能急。”秦耕观察四周,“藤蔓撑不了太久,贸然移动只会加速断裂。先等他们下来一个,再动。”
铁柱一愣:“你是说……引他们下来?”
秦耕没回答,只是将右手缓缓移向腰间种子袋。袋口敞开,仅剩三枚种子:一枚刃麦种,外壳带锯齿;一枚血棘种,表皮泛着暗红纹路;最后一枚是骨藤种,形如枯枝。都是他曾用过的类型,也是目前唯一能动用的武器。
他没取出来,只是握紧。
上方传来金属摩擦声,云梯已开始放下。第一道铁钩扣住崖边,第二道正在递送。有人在指挥:“分两队,一队守顶,一队下追!活要见人,死要见尸!”
铁柱听得清楚,眉头皱紧。
秦耕却闭上了眼。
风更大了。
藤蔓在风中轻晃,发出细微的“咯吱”声。铁柱的手掌已被磨破,血顺着藤蔓流下,在月光下泛着微光。他不敢换手,怕一松再抓不住。
时间一点点过去。
云梯终于搭好,第一道身影顺着铁链滑下,披黑袍,佩短刀,动作谨慎。他在距崖顶十丈处停下,借着月光扫视下方。
秦耕睁开眼。
那人正对着他们所在的方向。
距离二十步,弓箭够不着,但若投掷飞镖或毒针,仍有威胁。
秦耕左手缓缓抽出刃麦种,藏于掌心。他无法起身作战,但可以在对方靠近时发动突袭。只要一刀割喉,就能夺其兵器,制造混乱。
那人忽然抬头,望向崖顶,似乎在等待指令。
就在此刻,铁柱脚下一滑,整块岩石松动,轰然坠落。
“哗啦——”
碎石滚滚而下,惊得那人猛然回头。
秦耕立即缩身,避开视线。铁柱死死抠住岩缝,双脚重新找到支点,额头冷汗直流。
“差点……”他低声喘息。
秦耕没怪他。他知道铁柱已到极限。
上方那人警惕地又看了几眼,继续下行。
五步。
三步。
当他降至距二人仅十余步时,秦耕右臂微抬,准备掷出刃麦种。
就在这时,脚下一阵剧烈晃动。
不是人为,也不是追兵所致。
是山体本身在震。
藤蔓根部发出“咔”的一声脆响,整根老藤猛地一沉。
铁柱瞳孔骤缩,双手死命攥紧。
秦耕低头,看见主根已有断裂,岩缝中的泥土正簌簌掉落。
“抓紧!”他低吼。
话音未落,藤蔓猛然下滑半尺。
两人身体一荡,悬在空中打转。铁柱咬牙撑住,肩头鲜血喷出,染红整条右臂。
上方那人终于发现异常,惊呼出声:“他们还活着!在下面!”
秦耕不再犹豫。
他左手一扬,刃麦种脱手飞出,直射那人面门。
那人举臂格挡,麦种撞在其护腕上,“叮”地弹开,却在接触瞬间爆开——
“唰!”
麦穗炸裂,数十片刀刃旋转飞出,割断其左耳,划破颈侧动脉。那人惨叫未出,便仰头栽落,身体翻滚着坠入深渊,久久未闻落地之声。
铁柱看得真切,咧嘴一笑:“还是耕哥狠。”
话音未落,藤蔓再次下陷。
“撑不住了!”铁柱嘶声。
秦耕抬头,只见上方云梯上已有第二人开始下降。
他低头,望向下方岩壁裂缝。
风从谷底吹来,带着一丝潮湿的土腥。
“跳。”他说。
铁柱一怔:“什么?”
“松手,滑下去。”
“可下面是……”
“没时间了。”
藤蔓发出最后一声呻吟。
铁柱咬牙,双手猛然松开。
两人顺着岩壁斜面急速滑落,身影瞬间被黑暗吞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