左脚落地,踏实。
右脚跟进,没入黑暗。
秦耕的身影刚沉进林道三步,身后破口处的碎石坡面仍在簌簌滑落细砂,铁柱正要抬腿跟上,头顶风声骤裂。
箭来了。
不是一支,是一片。
破空之声如铁犁翻土,密集而冷硬,划开夜的死寂。第一波箭雨自高处压下,斜刺里扑向林道起点,箭簇在微光中泛出青灰寒芒,落地即陷,将秦耕方才踩过的硬土钉出一排蜂窝状小坑。
他旋身滚地,动作没有半分迟滞。粗布麻衣擦过碎岩边缘,肩背狠狠撞上一块倾倒的断石,肋骨处传来锯齿般的钝痛。但他没停,借势侧翻至石后,脊背紧贴冰冷岩面,终于抢到一线遮蔽。
铁柱怒吼一声,骨藤大锤横抡成圆,锤面与三支连射箭矢相撞,火星迸溅,发出金属交击的脆响。箭杆未折,力道却已震得他虎口发麻,锤柄微颤。他顺势蹲低,将锤横挡胸前,整个人缩在锤后,像一头被逼入死角的蛮牛。
“这些家伙,阴魂不散!”他咬牙低骂,声音里带着喘息和血气。
秦耕没应。他伏在地上,耳贴碎石,感知地面震动。箭雨暂歇,但空气中仍有拉弦声轻响,来自三个方向——左翼槐树冠中,两人藏身枝杈,弓臂微抬;右方石台之后,三人半蹲于残碑之后,箭尖对准林道中央;正前方灌木丛深处,至少五人呈弧形散开,弓弦绷紧,箭簇隐现,封锁整条通路。
锁喉小阵,已成。
这不是追杀,是围剿。他们早在此设伏,等的就是这一刻——等他从山腹脱出,立足未稳,耕魂枯竭,种子将尽。
秦耕右手探入腰间种子袋,指尖掠过三枚刃麦种。它们安静地躺在隔层中,外壳坚硬如铁,是他此刻唯一能动用的武器。雷植已空,血棘仅余一枚,灰种残核蛰伏胸口,毫无反应。他不敢轻启。
他闭眼,强迫呼吸放缓。肺部仍像被焦土塞满,喉咙带血,每一次吞咽都牵扯着旧伤。但他必须冷静。宗门狩猎小队惯用合击阵法,此阵名为“锁喉”,意在逼敌退入绝地,再以侧翼包抄绞杀。弱点在左右两翼交接处,若有一人牵制正面压力,另一人可绕至盲区突袭阵眼。
他睁眼,目光扫向铁柱。
后者正低头查看肩伤,包扎布条再次崩裂,血顺着骨藤大锤的纹路流下,在锤头积成一小滴,将落未落。他察觉秦耕视线,抬眼回望,眼神浑浊却坚定。
秦耕低声开口:“待会我动,你别跟,掩护我。”
铁柱抿唇,缓缓点头,锤头抵地,进入强撑待命状态。
箭雨未再落下。敌人也在等。他们在收紧阵型,脚步轻移,呼吸压低,像是猎手围住受伤的野兽,只等一声令下,便扑杀而上。
秦耕左手悄然贴地,掌心按入脚边干土。他将一枚刃麦种轻轻按进裂缝,指腹渗出精血,触碰种壳。耕魂残力顺着血脉流入土壤,种根初萌,尚未破土,仅在地下形成微弱感应网络——它能探测震动,分辨脚步轻重与方位。
土中传来第一次波动:右翼石台后,有人挪步,距原位前移半尺。
第二次波动:左槐树上,一人换手握弓,重心偏移。
第三次波动:正前方灌木丛中,五人同步收腿,准备推进。
他们要合围了。
秦耕不动。他盯着那片曾显湿痕的泥土,此刻已被箭矢砸得翻起,露出底下灰黑色硬壳。他记得刚才那根缓缓回弹的细枝,记得草茎弯曲的节奏,记得湿土隆起的幅度。那些都不是自然痕迹。但现在,这一切都被打乱。伏兵现身,潜伏者退场,或者……本就是同一拨人。
他收回左手,指尖沾着一点黑灰土屑。
他轻轻搓动,闻不到焦味,却感到一丝凉意渗入手心。
风停了。
林影静止。
连虫鸣都没有。
铁柱的锤头微微抬起,双目紧盯前方灌木。他知道,下一波攻击不会只是箭雨。他们会冲出来,近身围杀。
秦耕缓缓抽出一枚刃麦种,藏于右手指缝。种壳冰冷,棱角分明,割得指腹生疼。他将它贴在掌心,如同握刀。
他开始计算距离。
左翼槐树距此约二十丈,树冠高且密,两人藏身其中,视野开阔,是远程压制点。
右方石台地势略高,三人伏于残碑之后,可攻可守,是侧翼主力。
正前方五人埋伏于灌木丛,距离最近,不足三十步,一旦发起冲锋,十息内便可扑至眼前。
只要一人牵制正面,另一人就能绕至右翼石台背面死角,破坏阵型联动。
他需要一个时机——当敌人以为他们已被压制,即将合围的瞬间。
他闭目,再度凝神。
耕魂枯竭,识海干涸,但他还能动用最后一丝残力。
他将注意力集中在脚边那枚埋入土中的刃麦种上。
根须已微弱延伸,感应着地面每一丝震颤。
忽然,左槐树上,一人轻咳一声。
极短,极低,却被秦耕捕捉。
那是信号。
他睁眼,目光如刀,扫过敌阵缺口——右翼石台与正前方灌木之间的衔接处,仅有两名弟子交错警戒,空隙不足五步,正是阵型最薄弱之地。
铁柱见他抬眼,低声道:“要上了?”
秦耕未答。他只轻轻抬手,食指微屈,指向右后方石台死角,再点自己胸口,示意由他突袭。然后,他将左手平伸,掌心向下,做出“压阵”手势,让铁柱固守原地。
铁柱咬牙,锤头微抬,双目锁定前方灌木,全身肌肉绷紧。
秦耕缓缓吸气,肺部火辣作痛,但他不管。他将刃麦种在掌心转了个角度,确保出手时能直刺目标咽喉。他贴紧碎岩,身体低伏,像一张拉到极致的弓。
就在这时,右翼石台后,一名弟子缓缓起身,弓臂抬起,箭尖对准秦耕藏身之处。
不是射击。
是逼他动。
秦耕不动。
他知道,只要他一动,三面夹击便会同时发动。
但他也明白——不动,才是死局。
他等的是对方先动。
那人弓臂再抬三分,箭尖微颤,显然在等待命令。
秦耕左手悄然离地,指尖仍连着一丝极细的根须感应线。他能感觉到,正前方五人已集体前移一步,靴底碾过碎石,发出轻微摩擦。
他们要冲了。
他屏息。
肌肉紧绷。
右手指缝中的刃麦种,已蓄势待发。
铁柱的锤头缓缓提起,骨藤因主人紧张而微微绷紧,发出细微噼啪声。他盯着前方,瞳孔收缩如针尖。
突然——
左槐树上,拉弓之人松弦。
嗖!
单箭破空,直射秦耕面门。
不是群射,是试探。
秦耕猛地侧头,箭矢擦颊而过,带起一串血珠,钉入身后岩壁,尾羽嗡鸣不止。
就是现在!
他左手猛然拍地,将耕魂残力注入埋土之种。
那一瞬,地下根须剧烈震颤,传回三处清晰反馈——
右翼石台后,两人重心前移,准备迎击可能的突围;
左槐树上,另一人搭箭上弦,目光锁定秦耕;
正前方,五人齐步踏出灌木,靴底震地,杀机毕露。
阵型动了。
他动得更快。
身形暴起,贴着碎石堆边缘疾冲而出,目标直指右翼石台死角。他没有直冲,而是斜切而行,利用地上散落的岩块遮蔽身形,每一步都精准避开暴露区域。
铁柱怒吼一声,抡起骨藤大锤猛砸地面,轰然作响,吸引正面敌人注意。锤击激起一圈尘浪,五名弟子果然一顿,有人回头张望。
秦耕趁机跃至石台侧后,背靠残碑,终于抢入盲区。
他喘息粗重,汗水混着血水从额角滑落。
但他没停。
他抬起右手,刃麦种已在掌心,只待掷出。
石台之上,两名弟子仍未察觉。
他们正全神贯注盯着林道中央,等待合围指令。
秦耕缓缓抬头,目光穿过碑石裂缝,锁定其中一人后颈。
他五指收拢,准备投种。
就在这时,铁柱那边传来一声闷哼。
紧接着,是骨藤大锤重重砸地的声音。
他中箭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