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四合时，青璃又一次梦见了那条长廊。
木质的廊柱被岁月浸染出深沉的褐色，两侧的纸窗透出昏黄的烛光。空气中弥漫着草药与檀香交织的气息，混着若有若无的梅香。
她看见一个女子的背影，正沿着长廊缓缓前行。那背影纤细清瘦，一袭月白色的长裙在风中轻轻摆动。
“娘亲！”
她唤了一声，那背影却没有回头。长廊似乎无限延伸，无论她如何奔跑，始终触不到那抹月白色的衣角。
然后她便醒了。
窗外有蟋蟀在低鸣，夜风拂过窗棂，带来松涛阵阵。青璃缓缓坐起身，摸到枕畔的帕子，额上沁着一层薄汗。
又是这个梦。
翌日清晨，青璃比往常迟了一刻钟起身。
晨光透过雕花木窗洒落，在青石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她坐在铜镜前，自己动手挽了一个简单的发髻，斜插一支素银簪子。
镜中的女子面色苍白，眉目间带着几分与年龄不相称的沉静。那双眼睛却格外清澈，像是山间静潭，倒映着漫天星辰。
“青璃，药熬好了。”
门外传来段飞的声音，隔着一扇木门，语气温和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。
青璃起身开门，一股熟悉的药香扑面而来。段飞端着一只青瓷碗站在廊下，身后是初升的朝阳，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。
“二师兄辛苦了。”青璃接过药碗，没有犹豫，仰头一饮而尽。
苦涩的药汁滑过喉咙，带着草药特有的清苦回甘。这是她自幼便熟悉的味道，日日如此，从未间断。
段飞看着她皱起眉头却面不改色的模样，忽然有些心疼。这孩子自打来到栖云谷，每日三碗药，从未喊过一声苦。
“今日的桂花糕做得多了些，给你留了一份。”他将手中的油纸包递过去，“四师姐说想吃甜的，我想着你也不讨厌。”
青璃接过油纸包，微微弯了弯唇角：“多谢二师兄。”
“你这孩子，总是这样客气。”段飞叹了口气，伸手在她发顶轻轻揉了一下，“我们都是一家人，说什么辛苦不辛苦的。”
一家人。
这三个字落入耳中，青璃垂下眼睫，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。
她何尝不想把这里当作真正的家。可每每午夜梦回，记忆深处总会浮现出另一张面孔，那张与她有七分相似的面容，温柔而哀愁地望着她。
娘亲。
那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血脉至亲，也是带她来到这人间又匆匆离去的女人。
用过早膳后，青璃如往常一般去了观星阁。
观星阁坐落在栖云谷最高处，是一座三层木楼，四面皆是雕花窗棂，夜晚可将漫天繁星尽收眼底。这是师父的居所，也是她学艺的地方。
师父是个清瘦的老人，白发如雪，面容却不见太多皱纹。他总是一袭灰袍，手持拂尘，说话时声音不高不低，像是山间的流水，平静而深远。
“今日不观星，来陪师父下盘棋吧。”
青璃踏入阁中时，师父正坐在棋盘前，手中捻着一枚黑子。
“师父。”青璃行礼，走到他对面坐下。
棋盘是上好的楠木所制，棋子是黑白两色玉石，触手温润。师父执黑先行，落下第一子。
“你的棋风变了。”师父落下一子，看着棋盘说道。
青璃跟进一步：“师父看出什么了？”
“从前你下棋，步步为营，不留余地。”师父捻须而笑，“今日这一手，却透着几分宽容。”
青璃垂眸看着棋盘，那黑白交错的格子，像是命运的棋盘，每一步都落子无悔。
“师父，”她忽然开口，“我想听听娘亲的故事。”
师父手中棋子微微一顿，缓缓落下，神色染上几分悠远怅惘。
“你娘亲封氏，本是栖云谷最小的小师妹。”
那是三十余年前的往事。彼时栖云谷远不像如今这般低调冷清，谷中弟子众多，宗门兴盛繁华。
她是你师公晚年收下的关门弟子，入门时不过七、八岁，生得玉雪玲珑，聪慧伶俐，从小到大，都是由我这位师兄照拂。
师父轻叹一声，缓缓道：
“你娘亲天资极高，悟性卓绝，在星象占卜与奇门阵法上极有天赋。若是安心在谷中修行，不沾染红尘世事，日后定然能成为一代宗师。”
可谁也没想到，这样一位前途无量的少女，却在下山游历途中，遇见了北渊林家的嫡次子。
那是江南烟雨中的一场邂逅。少年公子温文尔雅，少女情窦初开，一眼万年，误了半生。
“值得吗？”
师父曾这样问她。那时封氏已然怀有身孕，执意要嫁入林家为妾。师父问她，林家公子可否许她正妻名分。
她轻轻摇头，只说他待自己真心恳切，虚名名分，她一概不求。
师父沉默许久，终究叹息放手：“你若执意要走，便去吧。只是日后若是受了委屈，栖云谷的门，永远为你敞开。”
封氏含泪拜别师父，跟着那林家公子远赴北方。
林家是北方顶级世家望族，根基深厚，门第森严。
林老太爷在朝中身居要职，林老太太出身名门，最重世俗规矩礼数。这样的高门世家，又怎能容下一位来历不明的江湖女子做林家儿媳。
更何况，封氏嫁入林家之时，腹中胎儿已有四月之久。
林老太太只当她是魅惑公子的狐媚女子，对她百般厌恶。对于腹中孩子，老太太冷笑着质疑：“谁知道是不是我们林家的血脉？”
林家正室夫人更是将她视作眼中钉、肉中刺。
她出身名门嫡贵，嫁入林家多年只得一女，而封氏入门不久便怀有身孕，这份嫉妒，让她日日暗中算计刁难。
自此，封氏在林家的日子度日如年。
她独居府中最偏僻冷清的院落，吃穿用度甚至不如寻常体面丫鬟。林老太太日日挑刺苛责，骂她不懂规矩、粗鄙无状；主母暗中处处使绊刁难，下人更是看人下菜碟，对她肆意轻慢。
起初林家公子还会处处护着她，可岁月流逝，年少心动的温情渐渐消散。他要周旋仕途，维系家族荣辱，早已无暇顾及这位备受冷落的小妾。
可封氏全都忍了下来。
她只盼腹中孩子平安降生，盼女儿安稳长大，万般苦楚，她都甘愿承受。
永宁十二年寒冬，大雪漫天，北风呼啸。
封氏在偏僻冷院，生下了一个女儿。
那便是青璃。
孩子降生那日，天寒地冻，产房里仅有两位年迈嬷嬷伺候，接生婆亦是临时找来，本就不受重视，自然不用心照料。
封氏难产一日一夜，才艰难诞下女儿。婴儿落地时哭声微弱，浑身青紫，险些夭折。
她耗尽全身力气抱紧怀中孩儿，轻声呢喃：“青璃……我的孩子。”
青璃二字，取自《洛神赋》“迫而察之，灼若芙蕖出渌波”，她愿女儿一生如青莲澄澈，不染凡尘污浊。
可名字刚报上去，便招来林老太太厉声斥责。
“什么青璃，分明是天降克星！”老太太指着襁褓婴儿怒骂，“她降生之日天降暴雪，祸乱周遭，定然是八字凶煞，克天克地！”
林家主母顺势煽风点火：“依儿媳看，此女八字不祥。不如找人推算一番，若是大凶命格，趁早送走，免得连累整个林家。”
封氏紧紧抱着女儿，眼眶通红，一言不发。
孩子的降临，没有带来半分欢喜，反倒成了她又一条罪责。
可她从不后悔。
只要女儿能平安活着，世间所有苦楚，她都甘之如饴。
青璃在林家的日子，过得无比艰难。
她自幼体弱多病，常年缠绵病痛。林老太太嫌她晦气，不许府中太医诊治，只让外面普通郎中随意敷衍。
封氏便依靠当年谷中学来的粗浅草药知识，四处重金买药，日夜亲手熬药照料，彻夜不眠守护女儿。
林家偏院，冬日寒如冰窖，夏日闷热潮湿、蚊虫肆虐。
无人伺候的她，凡事都要亲力亲为，打水、劈柴、洗衣、做饭，样样皆是自己动手。
昔日栖云谷娇贵小师妹，双手长满冻疮，冬日红肿溃烂；容颜被岁月风霜消磨，早已不复当年绝色。
可只要看着女儿慢慢长大，她便觉得一切都值得。
青璃五岁那年，封氏终于下定决心，逃离这座牢笼。
春日傍晚，林家公子携主母赴宴，老夫人前往寺庙祈福。趁着夜色，封氏抱着女儿，悄悄从后门离开了林家。
她未曾带走分毫金银财物，只带着女儿、几本手抄星象古籍，还有师父当年赠予她的一枚玉佩，雇了马车，一路向南。
“娘亲，我们要去哪里？”小小的青璃蜷缩在母亲怀里，声音软糯。
封氏低头亲吻女儿额头，温柔轻声：“我们去一个很远的地方，那里有娘亲最亲近的人，会好好保护我们。”
“那爹爹呢？我们不要爹爹了吗？”
封氏沉默片刻，温柔答道：“爹爹有爹爹的家，我们有我们的归宿。以后青璃，只跟着娘亲就好。”
“好。”青璃乖巧点头，“青璃永远跟着娘亲。”
封氏眼眶泛红，将女儿紧紧拥在怀中。
可残酷命运，终究不肯善待她。
离开林家三个月后，常年积劳伤身、郁郁成疾的封氏一病不起。
多年隐忍煎熬早已掏空她的身体，一路奔波颠沛，更是耗尽了她最后一丝生机。
她自知时日无多，拼尽残弱力气，带着女儿赶回了阔别几年的栖云谷。
山门前，师父静静等候，未曾多言，温柔将母女二人迎入谷中。
封氏跪在师父面前，气息微弱：“师兄，我一生任性糊涂，违背师门教诲，贪恋凡尘情爱，半生坎坷，还连累了我的女儿。
如今我别无他求，只求师兄收留青璃，护她一世安稳。”
她低声咳嗽，嘴角溢出淡淡血丝：“我……怕是撑不了多久了。”
师父连忙将她扶起，轻声安抚：“你放心，我必会收青璃为徒，倾尽一切好好护她。”
压在心头多年的心事终于落地，封氏露出释然温柔的笑容。
她轻轻抚摸女儿稚嫩脸颊：“青璃，以后你便留在谷中，跟着师父修行。这里就是你的家，师父、师兄师姐，都是你的至亲。”
青璃察觉母亲手掌冰凉，心中一阵慌乱：“娘亲呢？娘亲不和我一起吗？”
封氏轻轻摇头，声音越来越轻：
“娘亲要去很远很远的地方了。青璃不要害怕，娘亲会一直陪着你，看着你长大。”
“娘亲！”青璃扑进母亲怀里，小小的身子哭得发抖。
封氏用尽最后的力气抱了抱女儿，然后将她推向师兄。
“请师兄……给她赐个姓……”这是她最后的请求，“封……不配……让她跟师兄姓吧……”
话音未落，她便闭上了眼睛，永远地离开了。
棋盘上的局势已定，青璃执白，以半子之差落败。
师父收拢棋子，忽然问了一句：“你可怨过？”
青璃摇摇头：“娘亲给了我生命，又拼尽一切带我离开那个地方。我不怨。”
“那你可曾怨过林家？”
青璃沉默了一会儿，然后轻声说：“小时候不懂事，曾怨过。为什么爹爹不要我们？
为什么他们要那样对娘亲？后来长大了，经历的事多了，便也释然了。”
她抬起头，看着师父的眼睛：“娘亲说过，人这一辈子，最重要的不是别人怎么对你，而是你自己选择成为什么样的人。她选择了一条艰难的路，却从未后悔。我也会像她一样，好好活着。”
师父看着她，眼中浮现出几分欣慰。
“你母亲若是泉下有知，定会为你骄傲。”
青璃起身，郑重地向师父行了一礼：“多谢师父这些年的养育之恩。”
师父摆摆手：“去吧，今日星象不错，去观星台看看。今晚或许会有流星雨，你母亲生前最爱这个。”
青璃应了一声，转身离去。
夜幕降临，青璃独自登上观星台。
满天繁星如碎钻般洒落在墨蓝色的天幕上，璀璨夺目。她仰头望去，忽然看见一道光芒划过夜空，拖着长长的尾巴，转瞬即逝。
流星。
她闭上眼睛，在心中默默许下一个愿望。
娘亲，你看到了吗？
我在栖云谷过得很好。师父待我如亲孙女，师兄师姐们也都很照顾我。二师兄会给我做桂花糕，三师姐会教我做生意的道理，四师姐虽然嘴上不饶人，却总偷偷给我塞好吃的，五师兄的厨艺越来越好了，六师兄……
不对，六师兄就是她。
她忍不住笑了笑，然后又想起师父给她取这个名字时的用意。
洛，是师父的姓，也是娘亲临终前恳求师父赐予的。师父说，既入我门，便随我姓。青璃的青，是青出于蓝的青；璃，是琉云璃彩的璃。师父愿她如玉石般坚韧，如星辰般明亮。
而如今，她又有了新的家人。栖云谷的每一个人，都是她的亲人。
“青璃！”
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。她回头，看见师兄师姐们正沿着石阶走上来。
“站在那儿发什么呆呢？下来吃夜宵了！”是白昊然的声音，带着笑意。
“二师兄做了红枣糕，快来尝尝！”洛雨烟挥着手。
“再不来我就吃完了啊！”段飞故意夸张地喊。
青璃弯起唇角，提着裙摆小跑下去。
星光下，七个身影渐渐聚在一处，欢声笑语回荡在夜风中。
她想，这便是她的家了。
此心安处，便是吾乡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