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州中雨。专诸巷旧址的石碑被雨水淋得发亮,碑面上“专诸巷”三个字颜色深了一层。
苏晚撑着一把黑伞站在碑前,脚边蹲着吴悠。
吴悠把一张苏州老城区地图铺在石碑底座上,地图边缘用鹅卵石压着。雨打在伞面上,她几乎是喊着说话。
“苏老师,专诸巷当年的范围——北边到这条河,南边到中街路,整条巷子长大概两百米。周家老宅的位置,街道办的老档案里写的是‘专诸巷中段偏北’。”
苏晚把伞往吴悠那边偏了偏。“中段偏北,能再精确吗?”
“能。老档案里有一句——‘周宅距专诸庙约四十步’。”吴悠从背包里抽出一本复印的老档案册,翻到夹了便签的一页。便签上她用铅笔画了一个简易坐标图:专诸庙的位置在巷子南端,庙门朝北。周宅在庙北偏东,和专诸庙隔了五户人家。
“专诸庙现在还在吗?”苏晚问。
“不在了。拆的时间比专诸巷还早,抗战的时候被炸了。”吴悠把档案册翻到下一页,“但庙门的位置可以确定——就在现在专诸巷石碑再往南大概三十米,那个公共厕所的位置。”
苏晚撑着伞往南走了三十步。公共厕所是八十年代建的,外墙上贴着白色瓷砖。厕所后面有一小片杂草,草丛里半埋着一块青石。
她蹲下去拨开草——青石上刻着回纹,和姑婆家那个井圈上的回纹一样。专诸庙的庙门石础。
专诸庙到周家老宅,约四十步。
她转身往北走了四十步,停在一个废弃的杂货铺门口。杂货铺卷帘门紧闭,门楣上的招牌已经被拆掉了。铺子门前的石板路面上有一小片被圈起来的区域——街道办用红砖围了一圈,砖上贴着一块塑封的告示:专诸巷遗址保护区,严禁开挖。
“就这儿了。”苏晚把伞收掉,站在那片红砖围栏旁边,“周家老宅的天井。”
吴悠从背包里掏出一卷皮尺,把一头递给苏晚,自己拉着另一头走到红砖围栏的另一边。两人量了量范围——天井大约四米见方,比姑婆家的天井小一圈。红砖围栏里的青石板已经碎裂,缝隙里长着蒿草。
“苏老师,门楣上那六只眼睛——和天井什么关系?”吴悠问。
苏晚从包里拿出那张门楣照片,把六只眼睛的排列放大给吴悠看。“每只眼睛下面有一扇门。六扇门,横线长短不一。最长的一寸,最短的不到半寸。”
“横线是距离?”
“是距离。六只眼睛代表六代人。每扇门的横线长度,是那一代掌针人埋钥匙的距离。”苏晚把照片翻过来,背面她用铅笔画了一个推算表。“第六代周素卿,门线最长——一寸。她的位置在最东边,靠近井。第五代周采苹,门线半寸。她的位置在周素卿西边。”
“那第一代呢?在哪儿?”
苏晚把手机里的备忘录翻出来。备忘录上是她昨晚用门楣上六条横线的比例,按天井尺寸等比例缩小后的对应位置。最长横线在东边,靠近井。最短横线在西边,靠近天井正中心。
“每一代往外传一代,门线缩短一截。往中间走。”她把手机屏幕亮给吴悠看。
“往中间走?那最中间是什么?”
“井。”苏晚把手机收回口袋,“第一口井在专诸庙,第二代、第三代往北打井,每一代往天井中心移一段距离。表层的井圈已经被姑婆搬走了,井口也被填了。但每代传代的那件东西——不是埋在自己那一扇门底下,而是藏在每代自己打的那口井里。”
吴悠站起来,把皮尺往红砖围栏中间的位置拉。“那现在天井里这口填掉的井——就是第六代周素卿的井?”
“对。阿太周素卿的井。”
街道办的告示旁还有一行红漆小字:该处原有一口民用水井,八十年代市政施工时已回填水泥砂浆。
苏晚看着那行字,把手机打开。亚历山大在两小时前发来过一条消息:“水波纹第十一扇。张力检测完毕。你那边下雨,注意路滑。”下面是一张修复室里屏风第十一扇水波纹的局部照片。
苏晚低头回了条消息:“嗯,找到阿太的井了。”
几分钟后亚历山大回复道:“所以那十二扇屏风里的水波纹——是井。”
苏晚没有回。她盯着他的消息停了一下。她之前修的第三扇飞檐金线,修完之后出现的不只是金线的完整纹路,飞檐下方云纹的走线被略微带起之后,底层的绢底上浮现过一点极细的、水波一样的暗线。当时她以为是水渍或老化痕迹。现在忽然意识到,那些暗线可能不是水渍。
她把发现告诉了站在身边的吴悠,说可能要再查一下织造府的档案。吴悠半蹲在旁边指着照片里门楣上每只眼睛下面那扇门问:“那这六扇门——眼睛在门上。它们不是锁,是门牌?”
“是标记。每一代藏过东西的位置。把门楣横过来放平,眼睛在门楣上,门在天井里。藏东西的线索就藏在屏风的水波纹里头。”
“那在哪儿?就在积满泥和水的井底吗?”吴悠问。
苏晚看着她。“估计东西在井壁处。”
吴悠低头看着自己的皮尺。皮尺的末端刚好停在井圈石础的边缘。石础是整个天井最低洼的地方,雨水正从四面八方往那里淌。
雨停了。专诸巷的老墙根下,那株腊梅还在。水珠从叶片上往下淌,滴在那块刻了“周”字的残砖上。
回到姑婆家已经是傍晚。姑婆在堂屋里摆好了晚饭——白粥、酱瓜、一碟油炸花生米。苏晚把门楣照片和天井测量数据摊在八仙桌上,边吃粥边看。
“找到了?”姑婆问。
“井口封了。但东西应该还在井壁里。”苏晚把她和吴悠刚才量出来的那几个坐标位置指给姑婆看。她根据门楣上六条横线的比例算出每代对应在天井地面的位置——第六代最东边,第五代往中间移半寸,到第三代已经非常靠近井的中心点。
“这个位置。”苏晚把一颗花生米放在地图上最靠近井圈石础的那个点上,“第三代周素缂的藏物位置。缂完屏风之后,她又缂了一件,留在井里。”
姑婆把花生米夹起来放进嘴里。“井填了,怎么取?”
“我们得申请考古勘探。”苏晚把粥碗放下,用筷子在桌上画了一个井的剖面,“井壁是青砖砌的。东西塞在砖缝里,用油纸包着,外面封了一层蜡。如果填井的时候只是灌了水泥砂浆,没把井壁拆掉,那东西就还在那里。”
姑婆看着她筷子下的那些线条,没有出声。吃完一碗粥,放下筷子进房间。出来时手里拿着一把钥匙,铜的,很小,钥匙齿已经磨得很薄。她把钥匙放在八仙桌苏晚筷子旁边。
“专诸巷老宅门上的钥匙,你阿太走后一直在我这里。”
这把钥匙比苏晚挂在随身包里的那把铁钥匙小一半。铁钥匙是专诸巷老宅大门的,这把是内门——天井通往后厅的那扇门。苏晚把钥匙握在掌心里。金属和玛尔塔的顶针碰了一下,发出极轻的一声脆响。
姑婆问,“街道办那边——能不能申请钻孔取样?”
“吴悠已经联系了。她说明天一早上班就去找文物局。”
苏晚把那把小小的铜钥匙套进钥匙圈,和专诸巷的大门钥匙挂在一起。
两把钥匙碰在钥匙圈上,一铁一铜,一扇门通向外面,一扇门通向井的方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