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地的震颤来得猝不及防,青黑色石板裂开细密纹路,仓库里堆叠的木箱剧烈晃动,鼎炉们空洞的眼神里泛起一丝微弱的恐惧,锁链碰撞发出哗啦啦的脆响,反倒成了这死寂瞬间里唯一的声响。
灵主殿方向的黑色光柱愈发炽盛,光柱里翻涌着浓稠如墨的雾气,雾气中隐现无数扭曲的血色符文,正是遍布拍卖岛各地、吞噬生灵精血与神魂的那种纹路,只是此刻纹路更清晰、气息更暴戾,连北城墙内的灵香与美酒气息都被彻底压盖,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令人作呕的血腥气,直钻骨髓。
楚风迈出去的脚步猛地顿住,握着长剑的手微微一颤,原本胜券在握的脸上掠过一丝慌乱。他在拍卖岛待了整整五十年,历经三届拍卖会,从未见过这般异象,那股从黑色光柱里散出的威压,并非来自四大镇使,也非来自分灵主,而是源自这座岛屿的最深处,带着毁天灭地的冷漠,让他神魂都开始颤栗,连体内的蚀魂蛊都安分下来,不敢再有半分躁动。
“怎么回事?灵主殿那边出了什么事?”镇恶使脸色骤变,原本贪婪盯着归字令牌的目光瞬间转向光柱方向,周身灵力骤然收敛,不再有半分出手的意思。他身为四大镇使之一,手握岛内生杀大权,却也只是岛主麾下的高级耗材,灵主殿是岛主居所,是整座拍卖岛的核心,那里出了事,远比一枚归字令牌重要百倍。
他腰间的黑色传讯玉符疯狂震动,接连传来数道急讯,皆是驻守灵主殿的暗卫传来,内容却只有断断续续的几个字:“本源异动……血纹反噬……速来!”
镇恶使心头一沉,再顾不得凌衍三人与那枚诱人的归字令牌,对着楚风厉声喝道:“看好他们,令牌不许有任何损毁,我去去就回!若他们跑了,或者令牌出事,你知道后果!”
话音未落,他周身爆发出金丹巅峰的强悍灵力,身形化作一道黑影,转瞬便冲出仓库,朝着灵主殿的方向疾驰而去。他心里清楚,灵主殿出事,若是处置不当,别说他这镇使之位,就连性命都保不住,比起归字令牌,保住自身才是重中之重。
楚风被镇恶使的语气吓得浑身一僵,连忙躬身应是,直到镇恶使的身影消失在视线里,才直起身,后背已然被冷汗浸透。他摸了摸胸口,那里藏着每月一次的蚀魂蛊解药,若是任务失败,解药断绝,他会被蛊虫啃噬神魂,在无尽痛苦中死去,下场比被扔进炼炉还要凄惨。
他抬眼看向凌衍,眼底的慌乱褪去,重新覆上冰冷的杀意:“算你们运气好,暂且捡回一条命。但别想着跑,这仓库被我布下禁制,插翅难飞。等灵主殿的事了结,我再取你们性命,夺那枚令牌。”
说着,他挥手让身后的护卫守住仓库大门与各个窗口,自己则站在仓库中央,目光死死盯着凌衍,同时分出心神留意灵主殿方向的动静,神色间满是戒备。
窗外的域外黑衣人并未离开,他们隐匿在阴影里,周身气息收敛,如同鬼魅。为首的黑衣人透过窗户缝隙,看着凌衍手中的归字令牌,又望向灵主殿的黑色光柱,眼底闪过一丝忌惮与算计。他们此番前来,目标本就是归字令牌,如今岛内生变,正是浑水摸鱼的好时机,贸然出手只会引火烧身,静观其变才是上策。
仓库内瞬间陷入诡异的僵持,大地的震颤渐渐平息,可灵主殿的黑色光柱依旧直冲天际,墨色雾气翻涌得愈发剧烈,隐约能听到光柱深处传来低沉的嘶吼,不似人声,不似兽吼,更像是某种被封印亿万年的存在,在拼命挣扎。
凌衍背靠着堆满木箱的墙壁,一手紧紧攥着归字令牌,一手扶着昏迷的苏沐,又看了看身旁肩膀流血不止、脸色惨白的陈舟,心脏狂跳不止。他知道,这突如其来的异象,是他们唯一的生机,可楚风与护卫守得严密,外加窗外的域外黑衣人虎视眈眈,稍有不慎,便是万劫不复。
他低头看向手中的归字令牌,刚才震颤停止后,令牌上的扭曲符号不再闪烁红光,反而缓缓旋转,散发出一丝温和却古老的气息,顺着他的指尖流入体内,缓缓修复着他受损的经脉与灵力。更让他意外的是,令牌旋转时,仓库里那些血纹的暴戾气息,竟会下意识地避开,仿佛对这枚令牌有着天生的畏惧。
“这令牌……到底是什么来头?”陈舟捂着肩膀的伤口,声音虚弱,却满眼疑惑,“老修士说这是墨尘留下的,可刚才镇恶使、楚风,还有那光柱里的气息,似乎都对它有所忌惮。”
凌衍摇了摇头,他也想不通。从捡到这枚令牌开始,它带来的只有无尽的追杀与灾难,可每每到绝境,又会爆发出意想不到的力量。他只知道,这令牌绝非简单的信物,而是牵扯着拍卖岛最深的秘密,牵扯着墨尘的死因,牵扯着岛上所有耗材的宿命。
他下意识地将灵力注入令牌,指尖的温热与令牌的古老气息相融,原本冰冷的令牌渐渐变得温热,符号旋转的速度越来越快,令牌表面竟缓缓浮现出一行极小的古字,字迹模糊,却能勉强辨认:“血纹为脉,万骨为基,令牌为引,破局者……亡。”
最后一个“亡”字映入眼帘,凌衍浑身一震,如坠冰窟。
破局者亡。
原来这枚令牌不是希望,而是诅咒。
难怪老修士说它是催命符,难怪所有高层、域外势力都疯抢它,原来持有它的人,从一开始就被注定了死亡的结局。所谓的破局,所谓的真相,都是岛主布下的骗局,不过是为了引诱持有令牌的人,一步步走向他设好的陷阱,成为最终的祭品。
凌衍的心一点点沉下去,所有的挣扎、所有的坚持,在这一刻都显得无比可笑。他以为自己是在寻找生机,寻找真相,殊不知,从他捡起令牌的那一刻,就已经成了岛主养蛊游戏里,最显眼的那只蛊虫。
“凌衍,怎么了?你的脸色怎么这么难看?”陈舟察觉到他的异样,连忙问道。
凌衍没有说话,只是握紧了令牌,指节泛白。他不能说,若是让苏沐和陈舟知道真相,他们仅存的希望都会彻底破灭,在这绝望的拍卖岛,希望是唯一能支撑他们活下去的东西,哪怕这希望是虚假的,也不能破灭。
就在这时,昏迷的苏沐突然轻哼一声,缓缓睁开了眼睛。他脸色苍白,肩膀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,可眼神却异常清明,他看向凌衍,又看向守在不远处的楚风,眼底瞬间燃起怒火,刚要起身,就被凌衍按住了。
“别冲动,现在不是时候。”凌衍低声说道,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,“等会儿灵主殿那边再有异动,我们就趁机突围,往码头方向跑,那里有密道可以回南区。”
苏沐咬了咬牙,最终还是点了点头,他知道凌衍说的是对的,以他们现在的状态,根本不是楚风的对手,硬拼只有死路一条。他摸了摸怀里的半块莲花玉佩,玉佩冰凉,上面的扭曲符号与归字令牌的纹路隐隐呼应,他心中一动,似乎想到了什么,却又抓不住头绪。
仓库外,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伴随着黑衣卫的呵斥声与惨叫声,显然是灵主殿的异动引发了岛内混乱,不少持召令的外界修士趁乱闹事,黑衣卫四处镇压,场面愈发混乱。
楚风的脸色越来越沉,灵主殿那边迟迟没有消息,镇恶使也未返回,若是再拖下去,外界修士冲进来,局面只会更难控制。他看向凌衍三人,眼底闪过一丝狠厉,打算不再等待,直接出手抢夺令牌,先拿到手再说。
他缓缓举起长剑,周身灵力涌动,金丹后期的威压朝着凌衍三人压去:“别想着拖延时间,乖乖把令牌交出来,我给你们一个痛快,否则,我让你们尝尝蚀魂噬骨的滋味。”
凌衍三人瞬间绷紧神经,凌衍将苏沐和陈舟护在身后,握紧手中的长剑,尽管灵力尚未完全恢复,可眼神里没有丝毫退缩。就算是死,他也要拼尽全力,不能任人宰割。
就在楚风即将出手的瞬间,灵主殿的黑色光柱突然剧烈收缩,墨色雾气疯狂倒灌回殿内,紧接着,一道更加震耳欲聋的巨响炸开,光柱轰然破碎,无数黑色碎片散落开来,落在拍卖岛的各个角落。
与此同时,整座拍卖岛的血纹同时亮起,血色光芒直冲云霄,所有被种下魂契、蚀魂蛊的修士,包括楚风,全都浑身一颤,脸色惨白,跪倒在地,神魂传来一阵剧痛,体内的控制印记竟出现了一丝裂痕。
“啊——!我的头!”楚风捂着脑袋,痛苦地嘶吼,长剑掉落在地,再也没有半分之前的风度翩翩,“怎么回事……印记怎么会松动……”
守在门口的护卫们也纷纷倒地,痛苦不堪,失去了反抗之力。窗外的域外黑衣人也受到波及,身形踉跄,连忙运转灵力抵挡,趁着混乱,转身离去,不再纠缠。
天赐良机!
凌衍眼睛一亮,没有丝毫犹豫,一把拉起苏沐和陈舟,朝着仓库后门狂奔而去。后门没有护卫把守,他一脚踹开木门,身后传来楚风不甘的怒吼,可楚风被神魂剧痛折磨,根本无法追赶。
三人不敢停留,一路狂奔,穿过混乱的街道,避开四处逃窜的修士与镇压的黑衣卫,朝着废弃码头的方向跑去。沿途到处都是厮杀与混乱,外界修士趁乱抢夺宝物,岛内高层互相猜忌,暗卫四处屠戮,曾经纸醉金迷的北城墙,此刻变成了人间炼狱。
凌衍一边跑,一边回头看向灵主殿的方向,光柱破碎后,灵主殿恢复了平静,可一股更加冰冷、更加压抑的气息,从殿内弥漫开来,笼罩整座拍卖岛。
他知道,刚才的异动,绝非偶然。
那是岛主的手笔。
所有的混乱,所有的印记松动,都只是这场养蛊游戏的一部分。岛主站在最高处,冷眼旁观着一切,看着他们挣扎、逃亡、厮杀,看着高层自乱阵脚,看着外界修士互相残杀。
而他手中的归字令牌,依旧在缓缓旋转,古老的气息源源不断地流入他的体内,仿佛在指引着他,走向某个既定的结局。
三人终于跑到了废弃码头,那艘破旧的小木船还停在原地,凌衍扶着苏沐和陈舟登上船,奋力划动船桨,朝着水下密道驶去。
海水漆黑冰冷,船桨划过水面,泛起阵阵涟漪。
凌衍回头望向那座高耸的黑色城墙,望向远处依旧混乱的北城墙,望向灵主殿那座沉默的宫殿,心中没有丝毫逃脱的喜悦,只有无尽的沉重。
他们暂时逃出生天,可拍卖岛的牢笼依旧存在,楚风的追杀、高层的觊觎、岛主的掌控,从未消失。苏沐的妹妹依旧下落不明,陈舟的仇未报,青云小宗的血债未偿,还有那无数被关在仓库里、即将被炼成至宝的鼎炉,无数被诱骗而来的耗材,都在等待着一个永远不会到来的救赎。
船身驶入水下排水口,黑暗瞬间吞噬了三人。
凌衍握紧手中的归字令牌,令牌上的扭曲符号,与他掌心的纹路渐渐重合。
他不知道,等待他们的,是南区更加残酷的清场,还是更深层次的真相。
他只知道,这场以诸天为棋盘、万灵为棋子的游戏,才刚刚进入高潮。
而他,不过是岛主眼中,一只暂时还活着的耗材,一枚随时可以丢弃的棋子,一只等待被收割的蛊虫。
灵主殿最高处,那道模糊的身影缓缓收回目光,指尖轻轻敲击着窗台,面前的石桌上,整齐摆放着四枚归字令牌,加上凌衍手中的那一枚,正好五枚。
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、没有任何感情的笑意,声音低沉,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:
“跑吧,跑得越远,挣扎得越狠,这蛊,才越有意思。”
“还有一百枚令牌,散落诸天,该让它们,慢慢现世了。”
“这一次,我要集齐所有,炼化诸天本源,永生不灭。”
话音落下,他抬手一挥,石桌上的令牌同时亮起,与凌衍手中的那一枚,遥相呼应。
黑暗的水下密道里,凌衍手中的令牌突然剧烈震动,一股难以抗拒的力量,从令牌中涌出,拽着他的神魂,朝着某个未知的方向,缓缓拉扯而去。
而密道的尽头,南区的土地上,新一轮的杀戮与诱骗,已经悄然开始。楚风强忍神魂剧痛,已经派出手下的初级代理人,四处搜寻凌衍三人的踪迹,同时,更多被高层控制的天才,拿着虚假的机缘邀约,朝着诸天万界,四散而去,寻找新的猎物,换取属于自己的积分与短暂的生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