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默走出大斗魂场的时候，太阳已经偏西了。
门口的台阶上蹲着几个抽烟的男人，看见他出来，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眼，又转回去了。没人认出他就是刚才在三号笼里放倒铁锤的那个小孩——这很正常，大斗魂场每天十几场比试，观众记住的是赢家，不是脸。
林默走下台阶，往城门口的方向走。走了大约一百步，拐进了一条窄巷子。
巷子很窄，两个人并排走都挤。两边的墙壁很高，把夕阳挡住了，巷子里暗沉沉的，空气里有一股尿骚味和发霉的味道。地上有水，不知道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，踩上去啪嗒啪嗒响。
林默走了大约三十步，停下来了。
他没有回头，但他的手已经摸到了腰后的竹竿。
“出来吧。”
脚步声从身后传来。不急不慢的，像是知道你已经跑不掉了，所以不用急。一个人从巷口的阴影里走出来，穿着灰蓝色的袍子，头发梳得很整齐，脸上挂着那种“我只是路过”的表情。
是街对面那个中年人。
林默在台阶上看见他的时候就知道他会跟上来。不是因为林默有未卜先知的能力，是因为那个人的站姿太稳了——稳得不像一个路人，像一个军人。一个训练有素的军人站在街边，眼睛看着一个方向，身体对着另一个方向，这是为了随时可以朝任何方向发力。这种习惯，只有真正上过战场的人才有。
中年人走到距离林默大约十步的地方，停住了。
“小朋友，别紧张。”他举起双手，手掌朝外，示意自己没有恶意，“我只是有几个问题想问你。”
“问。”
“你刚才在斗魂场里用的那几下子，”中年人的目光落在林默手里的竹竿上，“不是魂技，也不是普通的格斗术。谁教你的？”
“没人教。”
“自己琢磨的？”
“嗯。”
中年人笑了一下。那个笑容在林默看来，不是信了，是“你不说我也不勉强，但我已经知道了”。
“你那个起手式，”中年人又开口了，“右手往后伸，重心下沉，像在背后拿什么东西。那是什么？”
林默看着他。
这个人的观察力太强了。大斗魂场里的观众有一百多人，没有人注意到他的起手式。观众看的是结果——谁赢了，谁输了，赔率多少。但这个人在看过程。他在看林默怎么站，怎么握，怎么迈步。
这种人不是来赌钱的。
“你是什么人？”林默问。
中年人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，扔过来。林默接住了，是一块铜牌，正面刻着一个盾牌的图案，盾牌后面交叉着两把剑。铜牌不大，但很重，边缘磨得发亮，像是被人揣了很久。
“索托城执法队，分队长，赵铁衣。”中年人说，“我不是武魂殿的人，你不用担心。”
林默把铜牌翻过来看了看，背面刻着一个编号和一行小字——“索托城治安署”。他把铜牌扔了回去。
“你找我什么事？”
赵铁衣接住铜牌，揣回怀里。“最近城里不太平。半个月之内，有三个孩子失踪了，都是六到八岁，都是平民家庭的孩子，都没有武魂。活不见人，死不见尸。”
林默的手指在竹竿上停了一下。
“你觉得跟我有关？”
“我觉得你知道些什么。”赵铁衣说，“或者你认识什么人，知道些什么。你在大斗魂场露的那一手，不是普通六岁孩子能做到的。你背后肯定有人。我不问你那个人是谁，我就问你——你知不知道那几个孩子的事？”
巷子里安静了一会儿。远处传来街上的人声和车马声，闷闷的，像隔了一层什么。
林默想了几秒钟。
“不知道。”他说。
赵铁衣看着他的眼睛。林默也看着他。两个人在昏暗的巷子里对视了大约五秒钟。赵铁衣先移开了目光。
“行。”他侧身让开了路，“你走吧。如果想起来什么，来治安署找我。”
林默从他身边走过去。
“小朋友。”赵铁衣又叫住了他。
林默没有回头。
“小心点。你今天在大斗魂场赢了一个三十三级的魂尊，会有人找你的。”
林默继续往前走。
“已经找了。”他说。
赵铁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的阳光里，摸出一根烟，点上，深深地吸了一口。烟头在昏暗的巷子里明灭了一下，又暗了。
林默没有直接出城。
他在城里绕了一圈。从东街走到西街，从西街走到南街，穿过两个菜市场，绕过一座土地庙，最后在一条他叫不出名字的小巷子里停了一下。
后面没有人跟着。
他靠在一棵槐树上，从怀里掏出那块武魂殿的令牌。
令牌是铜的，正面刻着武魂殿的徽章——一柄剑插在一本书上，剑尖朝上，书的封面刻着一个太阳。背面刻着两行小字：诺丁城办事处，三级执事墨丘利。
他把令牌翻过来翻过去看了两遍，塞回怀里。
刚才赵铁衣说的事情，他没有接话，不代表他没有在想。三个孩子失踪。六到八岁。没有武魂。这些特征和他自己完全吻合——六岁，没有武魂，从圣魂村那个被烧毁的地方活下来。
这不是巧合。
有人在找没有武魂的孩子。
林默从树上直起身，往城门口走。他的步子比来的时候快了一些。
诺丁学院的后山，月光很亮。
林默从城里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。他没有回宿舍，直接去了后山。那片黑土还在，落叶又积了一层，踩上去沙沙的。他把武魂殿的令牌从怀里掏出来，放在黑土上。
令牌接触到黑土的一瞬间，发出了轻微的“嘶”声，像是把一块烧热的铁扔进了水里。令牌表面的铜锈开始剥落，露出下面一层暗沉沉的金属——不是铜，是铁，但那种铁的颜色不对，太深了，像是被什么东西浸泡过。
林默把令牌翻过来。背面的字迹变了。原本刻着“诺丁城办事处，三级执事墨丘利”的地方，变成了一个图案。
是一个手掌印。
不是印上去的，是从里面凸出来的。五个手指，掌纹清晰，像是在铁水凝固之前有人把手按了进去。手掌印很小，比林默的手还小一圈。
林默把手放在那个掌印上。
大小刚好。
他的指尖传来一阵刺痛。不是针扎的那种痛，是那种伤口被盐腌的痛，灼热的，从指尖蔓延到手掌，从手掌蔓延到手腕，然后停住了。骨片在腰后发烫，烫得像一块刚从火里夹出来的炭。
林默把手收回来。
掌印消失了。令牌又变回了那块普通的铜牌，锈迹斑斑，字迹模糊。
他把令牌塞回怀里，站起来，拿起竹竿。
月光下，他看见那片黑土的边缘有一块铁板。不知道是谁扔在那里的，可能是以前修什么东西剩下的，锈得不成样子，边角卷起来，上面盖满了落叶和灰。
林默走过去，用竹竿把落叶拨开，露出那块铁板。
铁板大概有半寸厚，一个成年人张开手掌那么宽，长度大概到他的膝盖。表面全是锈，有些地方锈穿了，像虫蛀的树叶。但中间那一块是完好的，没有锈，铁色发黑，反着月光。
林默蹲下来，用竹竿敲了敲那块铁板。声音很闷，像是敲在一堵墙上。
他站起来，把竹竿换到右手。右脚后退半步，重心下沉，右肩打开，竹竿向后延伸。
他握紧了竹竿。
然后捅了出去。
不是刺，是捅。整个身体的力量从脚底传到腰，从腰传到肩，从肩传到手臂，从手臂传到竹竿的尖端。竹竿在空中发出“呜”的一声——不是破风声，是竹竿本身在颤抖，像一个被绷得太紧的弦。
“铛——！”
竹竿的尖端撞在铁板上，发出一声巨响，像寺庙的钟声。铁板飞了出去，撞在对面的树干上，又弹回来，在地上滚了两圈，不动了。
铁板的中间有一个凹坑。不大，比拇指大一点，边缘是圆的，像是被什么东西从正面撞了一下，铁板被撞得往里凹，但没有破。凹坑的底部有一道裂纹，从坑底一直延伸到铁板的边缘，像一条干涸的河床。
林默看着那个凹坑，把竹竿收回来。
竹竿的尖端裂开了。竹子被劈成了两半，裂口从尖端一直延伸到中间，像一朵炸开的烟花。他看了看裂口，把竹竿靠在树上，走到那块铁板前面，蹲下来，用手指摸了摸那个凹坑。
凹坑的边缘是光滑的。不是被砸出来的光滑，是金属被挤压变形之后形成的那种光滑，像一块被捏软的泥巴。他用指甲抠了抠那道裂纹，铁屑簌簌地往下掉。
他站起来，拍了拍手上的铁锈。
腰后的骨片已经不烫了。温温的，像是吃饱了。
林默把裂开的竹竿捡起来，夹在腋下，走出了后山。
月光照在他身上，把影子拉得很长。影子拖在地上，歪歪扭扭的，像一个背着什么东西的人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