索托城。
林默是坐马车来的。天不亮就出了诺丁学院的大门,走了一个时辰的路,到城门口的时候天刚亮。城门刚开,几个守城的士兵靠在墙根打哈欠,看他是一个小孩,连问都没问就放他进去了。
索托城比诺丁城大得多。街道宽,房子高,路面上铺的青石砖被车轮碾得光滑发亮。两边的店铺还没开门,门板还是深色的原木,散发着潮湿的木头气味。空气里有股发酵的味道——从巷子里飘出来的,酸酸的,混着马粪和早点的热气。
林默走在街上,不着急。他的步子不快不慢,像一个来赶集的乡下孩子,对什么都好奇,但又不太好奇。
他在城东找到了大斗魂场。
那是一座很大的建筑。不是高,是宽。占地面积大得不像话,像一个趴在地上的巨兽,灰色的石头外墙没有任何装饰,只有大门上方刻着一个斗魂场的标志——两把交叉的剑,剑身上缠绕着荆棘。
门口已经有人在排队了。不是观众,是来参赛的魂师。他们穿着各式各样的衣服,有的披着斗篷,有的穿着皮甲,有的就是一身普通的粗布衣裳。他们之间不怎么说话,偶尔有人认出熟人,也只是点点头,算是打招呼。
林默排在队伍最后面。他前面是一个高个子男人,三十来岁,脸上有一道疤,从眉尾一直拉到下巴。疤脸男回头看了林默一眼,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秒,然后转回去了。
队伍动得很慢。前面的人在登记,交钱,领号牌。轮到林默的时候,已经过了小半个时辰。
“名字。”柜台后面的人头都没抬。是个女人,三十多岁,头发盘得很紧,脸上没什么表情,手里拿着一支笔,笔尖在纸上悬着。
“Destroyer。”
女人的笔尖顿了一下。她抬起头,看着林默。“多大?”
“六岁。”
“魂力等级?”
“没有。”
女人的眉毛皱了一下。她又上下打量了林默一遍——灰色的劲装,洗得发白但很干净,腰后鼓鼓囊囊的,不知道别了什么东西。六岁。没有魂力等级。来报大斗魂场的单人赛。
她见过很多种人。不要命的,想发财的,被骗来的,走投无路的。但一个六岁的孩子,她没见过。
“小孩,”女人的语气软了一点,“这不是玩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林默把一枚金魂币放在柜台上。金币在木板上转了两圈,倒下了。
女人看着那枚金币,又看了看林默。她拿起金币,放在嘴里咬了一下,然后扔进抽屉。
“单人赛,无限制级别。输了赔双倍,知道吧?”
“知道。”
“号牌拿好。”她扔给林默一块铁牌,上面刻着一个数字:十七。“三号笼,第三个。你的对手叫‘铁锤’,二十六级战魂师,器武魂铁锤。打赢了有四十个金魂币,打输了你自己掂量。”
林默接过号牌,转身走了。
疤脸男靠在墙上,看着林默走过来,笑了一下。不是善意的笑,是那种“我等着看笑话”的笑。
“小孩,大斗魂场死人不管埋。”他说。
林默从他面前走过去了。
三号笼在地下。
下了两层楼梯,穿过一条又长又窄的走廊,走廊两边的墙壁上刷着白灰,白灰已经发黄了,有些地方大片大片地脱落,露出里面的灰砖。墙根有一排铁栅栏,栅栏后面是空的,像一个一个的小笼子,用来关人的。
走廊的尽头是一扇铁门。铁门半开着,门缝里漏出来嘈杂的人声和汗臭味。
林默推开铁门走了进去。
里面是一个大厅,不大,大概能站两三百人。大厅的正中央是一个铁笼子,方形的,每边大概五米,笼子的栏杆是铁的,有小孩手腕那么粗,漆成黑色。铁笼的地面上铺着一层细沙,沙子上有暗红色的痕迹,干了很久了,洗不掉。
观众席是几排木头长椅,围着铁笼摆了一圈,大概能坐一百多个人。现在坐了不到一半,稀稀拉拉的。观众大多是男人,穿着普通的衣裳,有的在喝酒,有的在赌钱,有的在跟旁边的人聊天。他们的目光时不时地往铁笼那边瞟一眼,像是在等什么。
林默走到候场区,找了个角落站着。他把腰后的东西解下来——不是骨片,是他今天特意带的一根木棍。木棍不长,大概三尺,是从扫帚上拆下来的那一截竹竿,粗细刚好一只手握满。
他拿着那根竹竿,靠在墙上,闭上了眼睛。
脑子里那扇门又开了一条缝。门后面的男人今天不一样。他没有站着,而是蹲着,枪横在膝盖上,低着头,不知道在看什么。林默看不清他的脸,每次想看他的脸,那扇门就会关上一半,像是在说“还不是时候”。
林默不去看了。他等着。
“三号笼!Destroyer对铁锤!”一个粗哑的声音喊道。
林默睁开眼睛,走进铁笼。
他的对手已经站在里面了。一个成年男人,比林默高两个头,壮得像一面墙。上身没穿衣服,露出古铜色的皮肤和一块一块隆起的肌肉。右手握着一柄铁锤,锤头有南瓜那么大,锤柄是实心铁棍,整个加起来至少有七八十斤。
铁锤看着林默,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他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一颗金牙,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。
“就你?”他看了看林默手里的竹竿,又看了看林默瘦弱的身体,“你拿个扫帚棍来跟我打?”
观众席上有人在笑。
“这小鬼是来送钱的吧?”
“我押了铁锤,二十个金魂币,稳赚。”
“赔率多少了?”
“一比八。铁锤一,那小鬼八。”
有人笑得更大声了。
林默没有看他们。他走进铁笼,铁门在他身后关上。门闩插上的声音很重,金属撞金属,哐当一声。
裁判是个矮胖的中年人,站在铁笼外面,手里拿着一面小红旗。他看了林默一眼,又看了铁锤一眼,摇了摇头。
“规则:一方认输或失去战斗能力为止。不许攻击眼睛、裆部。开始!”
小红旗挥下。
铁锤没有动。他站在原地看着林默,嘴角还挂着那个笑。“小鬼,我给你个机会。你现在跪下喊一声‘爷爷我错了’,我就——”
林默动了。
不是冲过去,是走过去。步子不快不慢,右手握着竹竿的中段,竹竿拖在地上,在沙面上划出一道浅浅的沟。
铁锤的笑收了。
他不知道为什么,但面前这个小孩走过来的样子让他不舒服。不是害怕,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——像是你站在铁轨上,远处有一列火车开过来,你明明知道火车还远,但你的身体已经开始想躲了。
铁锤骂了一声,右手的铁锤抡了起来。
铁锤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,带着风声砸向林默的脑袋。这一锤用了全力,没有一点留手。锤头经过的地方,空气被打出一声闷响。
林默没有躲。
他侧了一步。
一步。刚好让铁锤擦着他的肩膀砸下去。锤头砸在沙地上,砰的一声,沙子溅起来老高。
铁锤的力量太大了,锤头嵌进沙子里,他要拔出来,需要一瞬。
林默等的就是这一瞬。
他手中的竹竿从下往上挑,竿尖精准地捅进了铁锤的腋窝。
那不是随便捅的。是腋窝下面三寸的位置,那里有一束神经,被击中整条手臂都会麻。竹竿的尖端顶在那个点上,力量不大,但位置太准了。铁锤的右手瞬间失去了力气,铁锤从他手里滑落,砸在沙地上,又砰的一声。
铁锤的眼睛瞪大了。他想退,但身体太重了,重心还没转过来。
林默已经贴了上来。
竹竿在铁锤的膝盖弯里一点,铁锤的身体往下跪。竹竿在铁锤的腰眼上一拨,铁锤的身体往前栽。竹竿在铁锤的后颈上一压,铁锤的脸埋进了沙子里。
全过程不到三秒。
铁锤趴在沙地上,嘴里全是沙子,想撑起来,但右臂还是麻的,撑了一下又趴下了。
林默站在他旁边,竹竿的尖端点在铁锤的后脑勺上。力度刚好,像一根手指指着你的额头——你知道它没有用力,但你知道它随时可以用力。
“认输?”林默问。
铁锤在沙子里闷闷地骂了一声:“我操……”
竹竿往下压了一分。
“认输!”铁锤喊了出来,“认输认输认输!”
裁判的小红旗挥了第二次。
“Destroyer胜!”
全场安静了。
没有笑声,没有嘘声,没有掌声。就是安静。那种安静不是被吓的,是没反应过来。他们刚刚看见一个六岁的孩子,用一根竹竿,把一个二十六级的战魂师放倒了。三秒。三招。
有人手里的酒杯掉在了地上,骨碌碌滚了几圈,酒洒了一地,没人去捡。
林默把竹竿收回来,在裤腿上蹭了蹭竿尖的沙子,转身走出铁笼。
铁门在他身后打开,又关上。门闩插上的声音还是那么重,哐当一声,但这次听起来不太一样。
他走到柜台领钱的时候,那个女人正在喝茶。看见林默进来,她手里的茶杯顿了一下,然后慢慢放下。
“四十个金魂币。”她从抽屉里数了四十枚金币,推过来。
林默把金币装进布袋里,布袋是他早上从宿舍的破布堆里翻出来的,灰扑扑的,打了两个补丁。金币装进去,沉甸甸的。
女人看着他装钱的动作,突然说了一句:“你那个起手式,谁教你的?”
林默把布袋系在腰带上,抬起头看着她。“自己琢磨的。”
“你琢磨出来的东西,能把铁锤放倒?”女人的语气不太相信。
林默没有解释,转身走了。
他走到门口的时候,女人在身后又说了一句:“小心点。你今天赢了,有人输了钱。”
林默推开门的动作停了一下。
他没有回头,推门出去了。
大斗魂场外面的空气比里面好多了。虽然是城市,但有风,风从街道的那一头吹过来,带着早点铺子的蒸汽和油条的味道。林默站在台阶上,把布袋里的金币数了一遍,四十枚,不多不少。
他把布袋系紧,塞进衣服里面,贴着肚子。
然后他抬头看了一眼对面的街道。
街对面站着一个中年人,穿着灰蓝色的袍子,头发梳得很整齐,脸上带着一种“我只是路过”的表情。但他的站姿不对。他的重心太稳了,像是一棵栽在地上的树。这种站姿,林默上一世见过——当兵的人站久了,就会这样。
那个中年人看见林默在看他,笑了笑,转身走了。
林默看着他消失的方向,站了一会儿。
他摸了摸腰后的骨片。骨片是凉的。
然后他往诺丁学院的方向走了。不是走回去,是走到城门口,找了一辆去诺丁城的马车,给了车夫两个铜魂币,爬上马车,坐在一堆麻袋中间。
马车晃晃悠悠地往前走,车轮碾在石板路上,咯噔咯噔的。林默靠着麻袋,闭上眼睛。
他想起那个女人说的最后一句话——“你今天赢了,有人输了钱。”
输钱的人会找赢钱的人。这是规矩。林默没有说出来的话是:找吧。
他摸了摸腰后的骨片。
骨片还是凉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