虚空之中,那道亘古淡漠的混沌意志,竟又轻轻叹了一声。
没有失望,没有苛责,只剩一丝难以言喻的怅然,随混沌气韵缓缓散开,轻得几乎不可察觉。
“神尊重你的选择。”
话音落,笼罩在武明空周身的混沌无序之力,缓缓退去,温柔地松开了对她残魂与肉身的包裹,悄无声息地缩回虚空,棺中的她,依旧安详静卧,仿佛方才的一切,都只是一场转瞬即逝的幻影。
幻寂心头一松,却又被更深的悲凉包裹,再度重重叩首,“神,属下还有一个不情之请,求您应允。”
“求您给属下一些时间,让属下再留在这红尘俗世一段时日。不必太久,只求能陪着她,守着她,直到她肉身归于尘土,残魂安然安息,还有她毕生守着的王朝彻底崩塌覆灭、尘埃落定……”
他不敢抬头,脊背躬伏得极低,生怕这最后的请求,也被神驳回。
混沌意志沉寂了片刻,那道低沉的神念再度响起,“神允你。”
“你混沌本体,神会好生滋养,护你本源不损。你可将全部神念留在此地,守着她,等她尘缘尽了,肉身归土,残魂消散,再让这缕神念归位,重回混沌便可。”
幻寂浑身一震,眼中瞬间泛起泪光,他叩首,额头磕得渗血,“谢神恩!!”
“属下定不负神的允诺,待姐姐尘缘尽了,王朝更迭,便即刻归返混沌,绝不多留半分!”
虚空之中的混沌气韵,渐渐变得稀薄,那道至高意志似轻轻颔首,没再多言,消散在苍茫天地间,只留荒陵之上,风依旧轻卷,草依旧簌簌作响。
幻寂缓缓起身,指尖轻柔又小心翼翼地抚上武明空苍白安静的脸颊,“姐姐,我们不待这冰冷荒陵里了,好不好?”
“我带你去看世间山河万里,看红尘烟火繁华。你从前不是说过,厌烦深宫桎梏,只想远离朝堂纷争,去看一看俗世百态、人间盛景吗?”
“如今我带你离开,我们去看好不好?远离这帝王陵寝,远离朝野流言,只我们两个人,走遍山川湖海,安安静静走完余下尘缘。”
话音落下,他动作轻柔至极,缓缓合上沉重的棺盖,将那抹安然静好永远封存在棺中。
而后他起身,抬手拂去周遭凌乱的泥土碎石,一点点将坟茔恢复成原本的模样,不露半点挖掘过的痕迹,不让世人察觉分毫异样。
做完这一切,他俯身弯腰,稳稳将整具棺椁负在身后,孤身一人,背着棺木,踏着满地荒草与尘沙,一步步远离无字碑,远离落寞皇陵,朝着红尘山河的方向,缓缓远去。
风声萧瑟,荒陵寂寂,从此世间再无守陵之人,只有一人一棺,共赴世间繁华。
时光流转,沧海桑田,万载岁月弹指而过,再无当年荒陵的萧瑟,也无红尘山河的盛景。
曾经挺拔清俊的少年,虽容颜未老,却已满头白发,那双眼眸,依旧藏着化不开的执念与温柔,只是多了几分历经万古的沧桑与落寞。
他孤身伫立在一片荒芜的山巅,身后早已没了那具承载着牵挂的棺椁,掌心静静躺着一颗莹润剔透的珠子。
风卷着山巅的尘沙,拂动他的白发,他低头望着掌心的珠子,唇角勾起一抹极淡、极苦的自嘲,“如今,得到这个,又有何用呢……”
话语里的悲凉,漫过山巅,随风飘散。
他想起当年,背着棺椁离开皇陵,踏遍鸿蒙每一寸土地,走过山川湖海,看过人间烟火,也闯过仙魔秘境、上古遗迹。那些年,他放下了混沌使者的骄傲,卑微地向诸天万族求问,只为寻一个能让武明空肉身不腐、残魂不散的法子,哪怕只是让她多留片刻,哪怕只是能让她保持着最后的模样。
可鸿蒙之大,万族之多,却没有一人能给她答案。
他眼睁睁看着棺中的她,容颜日渐枯槁,肌肤失去光泽,发丝尽数脱落,曾经那般风华绝代、傲骨凛然的女帝,一点点褪去所有光彩,朝着腐朽与虚无走去。
他试过无数方法,去偷,去抢,去夺过无数天材地宝,护她生机,可终究抵不过时光的腐朽,抵不过凡尘肉身的宿命。
他舍不得,真的舍不得。
舍不得那个疼他护他、教他本心的明空姐姐,变成一具枯骨,变成一缕尘埃,从此在这天地间,再无半点痕迹。
他不忍心看到她丑陋的模样,不忍心让她化为风尘,什么都不剩。
那一日,在一片开满了她曾提过的牡丹花的山谷里,他打开棺椁,看着她早已没了往日模样的容颜,终于崩溃大哭。
哭声悲恸,震彻山谷,连风声都似在为他呜咽。
最终,他擦干眼泪,眼底只剩下孤注一掷的偏执。
他俯身,轻轻抱住棺中的她,用尽全身力气,催动体内混沌本源,带着撕心裂肺的疼惜与不舍,一点点吞噬着她的残魂与肉身,将她的一切,尽数融入自己的本源之中。
他要让她永远保持着最美丽的模样,永远留在他的身体里,永远陪着他,再也不分离,再也不会化为尘土,再也不会被时光遗忘。
“姐姐,这样……我们就永远在一起了。”
在吞噬武明空残魂与肉身的刹那,一道温润而磅礴的圣光骤然迸发,裹挟着帝王的功德与一生护佑苍生的赤诚,顺着他催动的混沌本源,尽数涌入他的体内。
那是武明空一生的功德凝聚——她临朝理政,整肃朝纲,护百姓安宁,守山河无恙,哪怕被世人非议、被史书曲解,那份刻在魂骨里的大德与赤诚,从未有过半分消减。
原本只充斥着混乱与无序的混沌本源,被这股功德金光狠狠浸润、冲刷,冰冷的无序之力中,竟渐渐泛起一层柔和而圣洁的圣光,萦绕在他周身。
那光,是圣人之辉,是大德者的庇佑,是世间最纯粹、最温暖的力量。
幻寂浑身一震,僵在原地,低头看着自己周身流转的圣光,眼底翻涌着极致的荒谬与讽刺,唇角溢出一声破碎的笑,“哈哈哈……圣贤之光?大德之辉?”
“她一生护佑众生,为江山鞠躬尽瘁,到最后,却被世人编排、被史书诋毁,说她牝鸡司晨、祸乱朝纲……何其讽刺,何其不公!”
他抬手,指尖抚过周身的圣光,那温暖的触感,像极了当年武明空抚过他脸颊的温度,眼底的偏执渐渐被温柔的痛楚取代。
自那以后,他依旧继续游历鸿蒙,他不再是那个只为守护一人的偏执少年,也不再是冷眼观世的混沌使者,他以“瞾”为名——那是武明空曾用过的字,替她,做她当年教他的事。
他踏遍鸿蒙每一处苦难之地,救黎民于水火,解万族于危难,斩奸邪、护弱小,遇有纷争便挺身而出,遇有疾苦便倾尽全力。
他像一具行尸走肉,又像一个孤独的守护者,白日里,他是心怀大德、满身圣光的“瞾君”,夜里,他便找一处僻静之地,对着自己的胸口,自言自语,仿佛武明空依旧在他身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