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衍的一天半,是从按下秒表开始的。
沈聆坐在工作室的角落里,看着他把那个小型录音机拆开,外壳撬开,里面的磁带比指甲盖还小。他用镊子把磁带夹出来,放在显微镜下面,调焦距。屏幕上的图像从模糊变清晰,磁带的表面不是平滑的,有细微的波纹,像干旱的河床。
“这盘带子录了多久?”宋衍问。
“大概两分钟。”
“陆鸣远说了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白朗放的,我没听完。”
宋衍把磁带装进一台读取设备,接上电脑。屏幕上跳出一段波形图,密集的波纹像心电图发作。他盯着那些波纹,手指在键盘上敲,把波形放大、分割、标注。沈聆走过去,站在他身后,看着那些波纹被切成一个个小段,每一段旁边都标上数字。
“这是他的声纹特征。”宋衍指着屏幕,“每个人说话时声带的振动频率、共鸣腔的形状、气息的强弱都不一样。这些特征组合在一起,就是声纹,像指纹一样独一无二。”
“能从声纹推演他去哪了?”
“不能直接推演。但可以找出他说话时的背景噪音,分析出录音的环境,然后推测他可能在什么地方。”
宋衍把波形图的一段再次放大,屏幕上的波纹变成了一粒一粒的点。他用鼠标圈出其中一段,放大,再放大。
“你听。”
他按下播放键。沈聆的右耳捕捉到一个声音,很轻,很远,像风吹过树叶。不是陆鸣远的声音,是背景里的。
“这是风声。不是室内的风,是室外的。而且不是微风,是持续的风,大概三级左右。”
他又圈出另一段。
“这是鸟叫。不是城市里常见的麻雀、鸽子,是水鸟。你听这个叫声,长一声短一声,是白鹭。”
沈聆的右耳贴得更近。那个声音很细,像笛子,但更薄。
“有水鸟的地方,一般靠近水域。河流、湖泊、湿地。”宋衍在电脑上打开地图,把城市周围的水域标注出来。“城西有一个水库,城东有一条河,城北有一片湿地公园。这三处都有可能。”
“哪个最可能?”
宋衍没有直接回答。他把录音继续往后放,圈出另一段背景噪音。
“这是船的马达声。不是大船,是小船,烧汽油的那种,声音很脆。”
“水库能开船?”
“不能。水库是饮用水源,禁止机动船。河道里可以,但那条河在主城区,噪音大,白鹭不会在那筑巢。”
宋衍在地图上点了一下。
“城北,湿地公园。有水鸟,有船,持续的风。而且那个地方人少,有很多废弃的观测站、管理用房,可以住人。”
沈聆看着地图上那个闪烁的红点。离市区四十公里,开车大概一小时。
“他为什么选那里?”
“因为他需要听。”宋衍靠在椅背上,“湿地公园安静,能听到很多声音。风声,鸟叫,水声,船声。那些声音对他来说不是噪音,是数据。”
沈聆沉默了一会儿。“能确定具体位置吗?”
“不能。湿地公园很大,好几平方公里。但如果他长期住在那,一定会留下痕迹。用电量,用水量,或者生活垃圾。”
宋衍打开另一个页面,是城市管理的数据平台。他输入湿地公园的范围,调出最近三个月的水电消耗记录。
“你看这个。”他指着屏幕上的一条数据,“公园东北角有一个废弃的观测站,去年水电都是零。但最近一个月,用电量突然变成了正常值。每天大概两到三度,够一个人生活。”
沈聆看着那个数据。一天两到三度电,够开灯、给手机充电、可能还有一台小冰箱或一台收音机。
“他还在。”
“大概率。”宋衍把那个观测站的坐标发到沈聆手机上。“但你不能一个人去。”
沈聆没有回答。她把手机收进口袋。“解码程序什么时候能好?”
“明天中午。”
“来得及。”
她转身走向门口。
“沈聆。”宋衍叫住她。她停下来,没有回头。
“如果他不在那呢?”
“那我就继续找。”
沈聆拉开门,走进走廊。声控灯亮了,昏黄的光照在台阶上。她走下去,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。
她没回家,直接去了康复医院。
姜糖醒着。她靠在床上,手里拿着一个橘子,正在剥皮。姜恒坐在旁边,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,接着她剥下来的橘皮。姜糖的手指不太灵活,橘皮剥得断断续续,有些地方还连着白色的筋络。
沈聆敲门。姜糖抬头看她,眼睛亮了一下,嘴唇动了。沈聆读出了那个字。
“姐。”
姜恒站起来,把塑料袋放在床头柜上。“你们聊。我去打水。”
他走了。病房里只剩下沈聆和姜糖。沈聆在床边坐下,看着姜糖手里的橘子。姜糖把剥好的橘子掰成两半,一半递给她。
“吃。”
沈聆接过来,放进嘴里。很甜。右耳捕捉到姜糖咀嚼的声音,脆脆的,像咬苹果。
“你的耳朵好点了吗?”姜糖问。
“好点了。”
“你能听到我说话吗?”
“能。有点闷,但能听到。”
姜糖笑了。那笑容很轻,像春天的风。她低下头,继续剥手里的另一半橘子。橘皮断了一截,掉在被子上,她捡起来,放在床头柜上。
沈聆看着她。这个女孩,被关了三十年,醒来不到一个月,脑子里住着一个老人的全部罪恶。她什么都不知道。她只知道橘子很甜,阳光很暖,叫她姐的人来看她了。
“姜糖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脑子里那个声音,还在吗?”
姜糖的手指停了一下。然后她继续剥橘子。
“在。”
“他说什么了?”
姜糖把橘子掰开,放进嘴里,慢慢嚼。
“他说,他做错了很多事。他想改,但改不了。他说他很累。”
沈聆的喉咙发紧。
“他还说什么了?”
姜糖想了想。“他说,有一个女孩,耳朵被他弄坏了。他很对不起她。”
沈聆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右耳听到姜糖把橘子皮放进塑料袋的声音,窸窸窣窣。
“姐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个女孩是你吗?”
沈聆抬起头。姜糖看着她,眼睛里有很亮的东西,不是泪,是光。
“是。”
姜糖沉默了一会儿。她把手里的橘子放下,拉了拉被子,盖住自己的手。
“那你原谅他了吗?”
沈聆没有回答。她不知道答案。也许永远都不会知道。
姜糖又拿起橘子,掰了一瓣,塞进嘴里。
“我妈说,原谅不是给别人解脱,是给自己。”
沈聆看着她。
“你妈说的?”
“嗯。她在天上说的。我做梦的时候听到的。”
沈聆没有再说话。她坐在床边,听着姜糖嚼橘子的声音,听着窗外风吹树叶的声音,听着远处走廊里护士推车的声音。
这些声音,以前她听不到。现在听到了。
姜糖的橘子吃完了。她把剩下的橘皮拢在一起,放进塑料袋里,然后拍了拍手。
“姐,你能帮我一个忙吗?”
“什么忙?”
“帮我把脑子里的那个声音取出来。他太吵了。我想睡觉。”
沈聆看着她的眼睛。那双眼睛里有请求,但没有哀求。有疲惫,但没有绝望。
“好。”沈聆说。
姜糖笑了。这一次的笑容比之前大了一些,像夏天的风。
“谢谢你,姐。”
沈聆站起来,把被子给她掖好。
“我明天再来。”
“好。”
沈聆走到门口,拉开门,回头看了一眼。姜糖靠在床上,已经闭上了眼睛。嘴角还有一点笑,像没来得及收回去的阳光。
她关上门。
姜恒站在走廊尽头,手里拿着保温杯,没有去打水。他听到了。
“你能取出来吗?”他问。
沈聆走过去,从他手里拿过保温杯,拧开盖子,喝了一口。是白开水,烫的。
“能。明天中午,解码程序就好了。”
“需要我做什么?”
“看好她。等我回来。”
姜恒点头。
沈聆把保温杯还给他,走向电梯。门开了,她走进去,按了一楼。门关上的瞬间,她听到姜恒说了一句话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。
“谢谢你。”
电梯下降。沈聆靠在墙上,看着楼层数字从三跳到二,从二跳到一。
门开了。
她走出去,大厅里的灯很亮,照得人睁不开眼。她眯着眼睛走到门口,推开门。外面的阳光已经西斜了,把停车场的水泥地染成橘红色。
她的手机震动了。宋衍发来一条消息:“解码程序提前完成了。明天上午九点,你过来拿。”
沈聆回了一个字:“好。”
她上了车,发动引擎。右耳听到发动机的声音,比以前听到的更清楚了。是错觉,还是听力又恢复了一点?她不知道。
车子驶出医院,汇入晚高峰的车流。喇叭声此起彼伏,像一场混乱的交响乐。
她打开车窗,让风吹进来。风的声音很大,盖过了一切的杂音。
她想起姜糖说的话。原谅不是给别人解脱,是给自己。
她还没有原谅陆鸣远。但她已经不想再恨了。
恨太累了。
她只想把该做的事做完,然后回家,喝粥,听母亲说话,听海浪的声音。
明天,她要去湿地公园。
陆鸣远在那里。
她要去找他。
要他亲口说出密钥,把姜糖脑子里的备份取出来。
如果他不答应,她就用别的方法。
她的右耳还能听到。
那个13.5赫兹的信号,她能听到。
她不需要他活着。
她只需要他说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