声音不大。像水泼在纸上,慢慢洇开。
他看着她的眼睛。眼睛里的光不强,像冬天的窗户纸透进来的那种光。她没躲,也没迎上来。就那样看着他。等他说话。
他把碗放在床边。手指还碰着碗沿。碗是粗瓷的,碗口那个缺口正好对着他的拇指。缺口的边缘已经磨圆了,不刮手。他低头看着那个缺口。缺口旁边有一条裂纹,从碗口一直延伸到碗底,细细的,像头发丝。他沿着那条裂纹看下去,看到了碗底。碗底有一圈没有上釉的粗胎,颜色深褐,像泥土的颜色。
他想起了天桥下的水泥地。想起了那张照片。想起了铜片上那个“安”字。
那些不是梦。
他抬起头。她还在看着他。
风从窗户纸的缝隙里钻进来,吹得桌上的油灯晃了一下。影子在墙上晃了晃,又稳住了。她伸手按住灯罩。动作不急,手指碰灯罩的时候,那道疤又露出来了。从指根到指尖,白线一样。
他把碗端起来,喝了一口。药是苦的。苦得他皱了一下眉。她把面纱往下拉了一点,露出下巴。下巴尖尖的,皮肤有点黄。
“不是噩梦。”
他把碗放回桌上。碗底碰桌面,一声轻响。跟她放碗的声音一样。
“是另一世。”
她没有问。把面纱拉回去,站起来,拿起碗。转身走了。门帘落下来,打在门框上,啪的一声。草屋顶的干辣椒晃了几下。
他躺回枕头上。荞麦壳在耳朵底下沙沙响。
眼角那滴水已经干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