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1章 余韵,激情后的灰烬
一、御书房
皇帝靠在椅背上,面前摊着沈砚之送来的办学章程。王谨侍立一旁,大气不敢出。皇帝看完,合上折子,沉默了很久。
“他说的‘心、法、道’,”皇帝开口,“心是底线,法是规矩,道是方向。他教学生‘不冤百姓、不辱法度、不欺弱者’——这是朕想听到的。”
王谨躬身:“陛下圣明。”
皇帝忽然笑了一下,笑意不达眼底:“你说,他为什么不教学生‘忠君’?”
王谨后背一凉,不敢答。皇帝自己答了:“因为他知道,‘忠君’不用教。把事做好了,就是忠君。朕用他,就是因为他懂这个。”
皇帝端起茶盏,又放下:“传旨。皇埔学校,赐御笔匾额一块。另拨内库银一千两,作购书之资。”
王谨心中一震——陛下不是在奖赏,是在表态。这匾额挂出去,谁还敢说沈砚之“私立学堂”?这银子拨出去,谁还敢动皇埔学校的根基?他低头应道:“奴婢这就去办。”
皇帝摆了摆手:“不急。让他先把摊子支起来。朕倒要看看,他能教出什么样的人。”
二、太子东宫
太子坐在上首,面前的密报已经被他看了三遍。左手边空着——那是淑妃的位置,她不便在此。右手边坐着怀恩侯。下首,几个文官、一个武将、一个商人,分列两厢,各怀心思。
太子把密报放下,声音不大:“沈砚之办学,意在收北地士子之心。长此以往——”
怀恩侯抢话:“殿下,臣去江南,多拉些盐商捐银,也办一所……”太子抬手,止住他:“不急。他在明,我们在暗。他办学,我们办什么?”
然后又不等人回答,自己说:“我们办人,视乎很有趣儿。”
他看向下首那个商人。商人姓周,江南盐商,皇盐进江南之后,他的生意被挤掉了一半。商人低头:“殿下,皇盐压价太狠,江南盐商已经撑不住了。”
太子没让他说完:“撑不住就想办法。办法不是等来的。”
商人抬头,欲言又止。太子没看他,看向那个武将——京营副将,姓李,定国公的人不用他,他心里憋着一口气。
又看向那个武将:“北地的军士,有没有能用的?”武将抱拳:“有几个,职位不高,但人在北地。”太子点头:“先留着。不急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窗外是东宫的院子,院子外面是皇城。
“本王小看你了。一个穷举子,一个皇家赘婿,一个皇庄把头,一个开矿商人,现在是一个学校的祭酒。他走的每一步,都是本王小看他的一步。”
他转身,看着屋里的人:“不能再小看了。”
太子站起来,走到窗前,看着北方的天空。皇埔学校在城西,沁芳园那个方向,他从来没去过。但他知道,那扇门已经开了。
他转身,对怀恩侯说:“舅父,北地盐路的事,你盯紧。沈砚之的银子从盐上来,断他的财路,就是断他的命脉。”
怀恩侯连忙点头。太子又看向那几个文官:“你们该弹劾弹劾,该上书上书。不必指名道姓,只说‘私立学堂,恐开朋党之门’。点到为止,不急。”
文官们面面相觑,有人低声问:“殿下,若是陛下不理会……”太子淡淡道:“不理会就不理会。话递到了,朕听见了,就够了。”
三、文官私宅
周显召集几个心腹,在密室中商量对策。烛火昏沉,茶凉了没人续。
“沈砚之办的这个皇埔学校,”一个官员开口,“教算法、教军事、教工科。这不是在办学,是在培植党羽。”
另一个接口:“他说的‘心正、法准’,心正谁是‘不正’?法准谁是‘不准’?一个字没骂我们,但每个字都在骂我们。”
周显听手下人说了半晌,才开口,声音不大,但压住了屋里所有杂音:“骂不骂的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他在北地办学,北地士子就有了出路。
有了出路,就不会闹。不闹,我们就拿不到他们闹事的把柄。
拿不到把柄,就没办法弹劾他。没办法弹劾他,就只能看着他坐大。”
“他不是在办学,他是在换血。换的是我们的人,补的是他的血。“
屋内安静了一瞬。有人问:“那怎么办?”
周显沉默了很久,然后说:“等。等他犯错,等他学生犯错,等他自己露出破绽。他那个学校,教的都是实务,实务最容易出错。出一件错事,我们就抓一件。抓多了,他的招牌就砸了。”
四、定国公府
定国公的书房里,灯火只点了一盏。幕僚站在下首,等着他说话。
“沈砚之办学的事,你怎么看?”定国公开口。
幕僚拱手:“国公爷,沈驸马此举,意在收北地士子之心。长此以往,北地文脉自成一体,南官垄断之势必被打破。对我边军而言,是好事——北地士子入官,不会像南官那样克扣军饷。”
定国公点了点头:“他说的‘学军事,是为了守好大魏疆’——这句话,边军将士听了,心里会热。”
幕僚问:“国公爷,我们要不要……”
定国公抬手:“不用。他不需要我们帮,我们也不需要他帮。各干各的,但心照不宣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墙上挂着的边关舆图前:“他办学,是给北地士子一条路。我们守边,是给北地百姓一堵墙。都是做事的人,不用多话。”
五、沈园
沈园议事厅,灯火通明。何双卿、苏墨白、周济、江波、燕青都在。四个丫头站在身后,没有嬉闹。
公主没在,回宫陪皇后了。
何双卿先开口:“大人讲话之后,北城粥棚排队的人多了三成。来打听皇埔学校的人,也多了。”
苏墨白道:“学校的账,我和周先生已经理出来了。今年支出一千二百两,收入……暂无。但签约士子的服务合约,两年后可回本。”
周济补了一句:“前提是,这些士子不出岔子。”
江波靠在椅子上,手里捏着一盏茶,没喝。他忽然说了一句:“他说的‘学军事’那段,白琦将军若是听见,定会点头。”
没人接话。
燕青站在门口,没进来,抱着刀,嘴角动了一下。他没说话,但大家都知道他在想什么——那天在桥上,他拉了一个人上来。
那个人今天签了合约,站在台上说“不负这天意不绝的一条命”。燕青觉得,那一把拉得值。
春花小声嘀咕:“那咱们以后是不是要叫沈大人‘祭酒’了?”夏莲掐了她一下:“叫什么都行,别当面叫。”
冬雪在角落里画她的梅花的手停了一下,头却没抬。
秋禾端着茶壶进来,给每个人添茶,添到江波面前时,停了一下,“江先生,您说白琦将军会听到吗?”
江波没答。但他举起茶盏,朝着北方的方向,轻轻碰了一下空气。
秋禾看见了,没再问。
深夜,沈砚之还在书房写皇埔学校的章程。公主从宫里回来,端了一碗汤,放在他手边。“父皇怎么说?”沈砚之没抬头。
公主坐到他对面:“父皇说,他倒要看看,你能教出什么样的人。”沈砚之抬起头,看着她:“那你呢?你觉得我能教出什么样的人?”
公主想了想:“不用多好。像你就够了。”
沈砚之愣了一下,笑了。窗外,月亮很圆。皇埔学校的校舍还黑着灯,明天那些年轻人还要早起平操场、修围墙、建校舍。沈砚之没告诉他们要做什么,但他们自己知道——磨心,就是把心磨硬了,以后什么都不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