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宫里,空空荡荡的宫殿,项良昱和宋不晚坐在一张圆桌前。
偌大的圆桌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菜色,冒着热气,但怎么样也让人感觉不到热闹。
“你和三清闹矛盾了是不是?”宋不晚夹了一筷子放到项良昱的碗里。
项良昱手里捧着饭碗,捏着筷子,不回答。
“怎么了?不说话是什么意思?”宋不晚的语气立刻变了,话语中有着几分威胁。
似乎项良昱再不说话,她就不会再这么客气了。
“我和清古闹矛盾,不是因为你吗?”项良昱放下筷子,看向他的母亲,盯着她的眼睛,眼睛里带着悲伤。
“是不是你?”项良昱低下头,看着自己碗里那块肉,那是他最喜欢吃的菜。
“到底是不是你?”项良昱抬起头,再次看向他的母亲。
宋不晚捏紧手里的筷子,看起来波澜不惊,“什么事情?”
“监视我,还有——桥上。”
“什么桥上?我不知道。”宋不晚也放下了手里的筷子。
“你不知道?从小到大我什么事情你不知道?宛贵妃,我什么都听你的,你要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,还不够吗?”
“户清古一心为你卖命!你为什么——”
“够了!项良昱!”宋不晚像是被人扎到了心窝,从位置上站了起来。
“项良昱!你把自己当做什么了?你觉得你现在厉害了!你以为没有我有你今天吗!”
项良昱看着宋不晚一步步走到他面前,那个应该温柔笑着抚摸他的母亲扬起了手掌。
火辣辣的痛感,一次又一次提醒他,那个温柔的母亲从来就不存在。
“项良昱,做好你自己该做的,我要做什么,你没资格也没能力阻止。”
“想要她活下去,那你就竭尽全力吧。”
“把我杀了,你就可以让她活下去了。”
“你想过吗?游戏结束的时候,棋子本就该退场。”
“你们从一开始,就只是游戏的主人与棋子而已。”
宋不晚死死捏住项良昱的下巴,让他被迫地抬起头和她对视。
项良昱盯着宋不晚的眼睛,眼眶发红,泪光闪烁。
“你到底把我当什么了?你到底是我娘还是宛贵妃?”
宋不晚轻笑,轻轻抚摸着他的脸颊,“我当然是你娘,所以我不会对你下手。”
“只是,我要做到的事情,我必须做到,如果你成为这个绊脚石,那你也不是我的儿子。”
“良昱,我对你的要求从来都很明确,从来都没变过。走上那个位置,仅此而已。”
“你想要做你想做的事情,你想要她活下去,那就努力,把我杀了。”
宋不晚拍了拍项良昱的脸。
失去控制的项良昱,脑袋垂落,眼泪一滴一滴落下,颗颗如同珍珠一样,像是断了线,浸湿那件昂贵的衣袍。
殿外烟花绽放,绚烂的烟花照亮整个天空,让冷冷清清的皇宫多了几分热闹。
“良昱,你知道我是爱你的,原谅我,原谅我作为宋家的女儿,没有办法放下那一切。”
项良昱抬起头,看着母亲在他面前蹲下身子直视着他,轻轻抹去他脸上的泪水,说着对不起。
“良昱,好孩子,除夕快乐。”
项良昱的视线偏移,不再去看他的母亲,一双眼睛装着今晚的月亮。
“除夕快乐,母妃。”
项良昱偏着头,看着她。
宋不晚看着那双眼睛,像要把自己淹没,她也不自觉低下眼睛,躲避对视。
她知道,她对项良昱并不好。
她是个多么糟糕的母亲,项良昱不喜欢她是当然的。
她也从没有希望项良昱对她毫无怨恨,相反,有的时候她希望他越恨她越好,这样——他一定能够做成她想要的事。
她不会改变,她想要做的事情从项良昱出生前就已经定下,孩子不会改变她,甚至项良昱的出生也是她的一步棋。
说的一点都没错,项良昱也是这场游戏里的棋子,是她的棋子,只是只有这颗棋,拥有在游戏结束后活下来,反杀游戏主人的权力。
恨我吧,千万不要对一个人心软,尽管我是你的母亲。
烟花那样灿烂,落下的时候也不过是带着火星的木料,落在地上,片刻就没了火花,成了灰烬,成了垃圾。
片刻的绚丽,到底代表着什么?片刻的爱,能代表全部吗?部分的恨,能吞没那剩余的爱吗?
小小一张圆桌,上面摆着由全国上下最好的厨子做的菜。
项良映坐在项明知的身边,笑着举杯向项明知敬酒。
“父皇,新年快乐!”
“新年快乐。”项明知拿起桌上的小酒杯,和她轻轻碰杯,从袖子里拿出一个黄色锦囊。
“给你的,压岁。”
项良映的表情有些惊讶,同时也带着喜悦,“还有压岁!”
“你每年不是都有吗?”项明知笑了笑,“打开看看吧,你先看看你要的要不起吧。”
项良映有些奇怪,缓缓打开了袋子,看到里面的东西时,眼眸一闪,眉头皱了皱,转头看向项明知,神色有些犹豫。
“父皇,这是?”
“若是最后良淞胜出还好,若是良昱,恐怕你难保。再者说,你那两位皇兄背后都有人支持,你要弱得多,有了这个,你就有几分底气了。”
项良映手握锦囊,里面的东西硌着她的手。
“是,绝不辜负您的期待。”
项明知盯着项良映,那双眼睛和他年少时如出一辙,都饱含着野心与决心。
“帝王家没有真情,到了那个让你纠结的时候,不要犹豫。”
项良映微微低眼,握着手里的东西。
“没有两全的办法吗?”
“良淞和你景王叔不一样,你能明白吧。”
“......我明白了。”
屏风拦着,层层叠叠的纱窗后人影绰约。
窗外的月亮越来越高,万籁俱静,连鸟都不再鸣叫。
厅房里的饭菜已经凉透了,桌子上的菜只吃了几口,就被搁置,酒杯倒在地上,地毯上留下一圈酒渍。
李章玉两手交握,神色担忧,一双眉蹙着,抿着唇,唇色发白。
屏风后面,项良淞光着上身,躺在床上,上身仰起,像是一条濒死的鱼,和那餐桌上的松鼠鳜鱼一样。
项良淞紧紧咬着牙,额头上全是汗,周围的烛光照亮他的身体,身上的汗让他的身体泛着光。
常年练武,他的身体很美,很健硕,也有着很多伤痕。
而这一刻,他的手臂几近扭曲,以一种极其痛苦的姿态展现。
杜淮坐在床边,两手抓住他的手臂,上下检查着他的手臂,他的眉毛也皱着。
“殿下,忍一忍。”
项良淞咬着牙,轻轻点了点头,紧紧闭着眼睛。
杜淮将自己的袖子撩起,两手紧紧按住项良淞的手臂。
用力一转。
项良淞的身体弓起,死咬着牙关,头发已经散乱,长长的头发粘在他的身上。
但这只是第一下,杜淮的手换了个地方,再一次用力。
项良淞仰起了头,下颚扬起,表情痛苦不堪,一双眼睛已经紧闭成一条线,再也看不见那双明亮的眼眸。
“啊——”
李章玉站在屏风外,听见项良淞一声惨叫,作为母亲,她很担忧,她慌乱跑进里面。
看见项良淞那痛苦的模样,她的眼眸闪烁,泛着泪光,跑到项良淞的身边,拍着他的背,像是小时候那样。
“没事,没事,会好的,娘在呢。”李章玉伸手将项良淞眼前的碎发都撩到耳后,一只手轻轻抚摸着项良淞的脸颊。
“杜大夫,好了吗?到底怎么回事?上次不是说没事了吗?怎么更加严重了?”
李章玉没了平日的沉稳,只是作为一个母亲,迫切的想要知道孩子的情况。
“娘娘,上次的情况和这一次不一样,这次的情况——”杜淮用湿帕子擦洗着自己的手,看着李章玉,话只说到这里,没有继续往下讲。
李章玉看着杜淮,有些凝滞。
项良淞依然紧紧抱着自己的手臂,喘息着,大口喘着粗气。
李章玉看着项良淞,眼神转动,却始终失神,不停眨着眼,唇色有些发白,依旧没有血色。
“杜先生,你先回去吧......辛苦你了,今天还叫你过来。”
李章玉深吸一口气,开始说起话,声音有些发虚,示意一边的芳杏。
芳杏拿出一个沉甸甸的袋子交给杜淮。
“这是诊金,谢谢你,另外——今天的事情请您不要告诉任何人,过些日子,希望你能再来一次,好吗?”
“这是草民应该做的,草民的嘴娘娘放心。殿下的情况,我回去会好好再研究研究。”
“殿下的手臂过段时间也许才会缓解,还是要静养观察一段时间,至于发热,不是大问题,过会就会好的。”
杜淮收下了那份诊金,放进药箱里,站起身离开了。
项良淞的身边,李章玉摸了摸他的额头,有些热,她把自己的手掌覆在项良淞的额头上,冰凉的掌心贴着滚烫的额头。
“痛,好痛......”
项良淞已经有些昏了头,闭着眼睛陷在一片混沌中,只是呢喃说着痛。
李章玉坐在项良淞的身边,陪着他,轻轻擦拭着他额头上的汗。
项良淞低着头,依偎在母亲的怀抱里。
温暖的被子裹住赤裸的身体,鼻尖是母亲的味道,或许这样才能感到些许安稳,项良淞混混沉沉睡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