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启城今天的天气特别好，那种好，不是春天那种带着湿气的、温吞的好，而是夏天特有的那种通透的好——天蓝得像刚洗过，云白得像新弹的棉花，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，让人忍不住想伸个懒腰。
陆沉站在天机府的院子里，看着手中的信。
信是姜挽月写来的，用的是上好的澄心堂纸，洁白如玉，薄如蝉翼。字迹娟秀中带着一股子英气，撇捺之间有一种刀削斧凿般的干脆利落，不像是一个公主写的，倒像是一个将军的笔迹。
“陆沉：来信已阅。魁青之事，我已知晓。此人野心勃勃，不可轻信。但既然你说可以利用，那我便配合你。妖族这边，我会加强戒备，不让魁青有机可乘。另：我将于半月后，前往天启城。届时，我们再详谈。姜挽月。”
陆沉看完信，嘴角微微上扬。
那是一个很自然的、发自心底的笑容，不是客套的微笑，也不是苦笑，而是一种真正的、纯粹的开心。
姜挽月要来天启城了。
这让他感到高兴，也感到担忧。
高兴的是，可以见到她了。上一次见面时，还是在妖族皇城，人妖和谈的宴会上，妖族平乱后她似乎就成熟了，从狂野的小公主变成了可以承载妖族命运的皇者。会议上，她穿着一身银白色的铠甲，头发高高束起，像一柄出鞘的剑。她敬他酒，称他为“人族的使者”，眼睛里有一种他读不懂的光芒。
担忧的是，天启城的局势，越来越复杂。太子在暗中磨刀，司空玄在黑暗中窥伺，魁青像一头蛰伏的野兽，随时可能扑上来。她在这个时候来这里，就像一只飞蛾，扑向一张正在收紧的网。
“笑啥子呢？”
身后传来顾北辰的声音，带着一口地道的云溪口音。
这是顾北辰最近才学会的。他说，既然要跟陆沉做搭子，就得学会说云溪话，不然以后去云溪吃辣子鸡，连菜单都看不懂。
陆沉转过头，看到自己的挚友正站在院门口，手里提着两包点心。顾北辰的脸色还有些苍白，左肩的伤还没有完全好，但他的精神已经恢复了大半，走路的步伐也稳了。
“姜挽月要来天启城了。”陆沉说，把信折好，放进袖子里。
顾北辰愣了一下，然后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。
“妖族公主？”他问。
“嗯。”陆沉说，“半月后。”
顾北辰走到他身边，在石凳上坐下，把点心放在石桌上，动作很轻，怕碰到肩上的伤口。
“她来做啥子？”
“帮我。”陆沉说，“对付太子。”
顾北辰沉默了片刻，目光在陆沉脸上扫来扫去，像是在寻找什么蛛丝马迹。
“她……对你有意思？”他突然问，语气很随意，但眼神很认真。
陆沉的脸微微红了一下，像是被人捅破了一层薄薄的窗户纸。
“你想多了。”他说，声音有些不自然。
“我想没想多，你自己心里清楚。”顾北辰笑了笑，不再追问，打开点心包，“城南老王家的桂花糕，你尝尝。今天排了半个时辰的队，肩膀都快废了。”
陆沉拿起一块，咬了一口。
桂花糕软糯香甜，入口即化。桂花的香气在口腔里弥漫开来，甜而不腻，恰到好处。糕体做得极薄，一层一层的，像书页一样，咬下去的时候能感觉到那种细腻的层次感。
“好吃。”他说。
“好吃就多吃点。”顾北辰说，“你最近太累了，需要补补。”
陆沉点了点头。
确实，最近发生的事情太多了。
身世揭晓、韩无忌逃狱、太子逼宫、司空玄的禁术、魁青的背叛……
每一件事，都像一块巨石，压在他的心上。他已经连续好几天没有睡过一个囫囵觉了，每次闭上眼睛，脑子里就有一堆念头在打架，打得不可开交。
但他知道，他不能倒下。
因为他不是一个人。
他有朋友，有家人，有……姜挽月。
“对了，”顾北辰说，“韩无忌那边，有消息了。天牢那边审了三天，什么手段都用上了，他什么都不肯说。”
陆沉皱起了眉头。
“这么硬气？”
韩无忌这个人他见过。笑眯眯的，说话慢条斯理，看起来像个和气的教书先生。但陆沉知道，那层笑脸下面是多么狠辣的心肠。一个能亲手设计陷害顾长风、害得顾家差点满门抄斩的人，不可能是什么善类。
“不是硬气。”顾北辰摇了摇头，表情有些复杂，“是恐惧。”
“恐惧？”
“他害怕太子。”顾北辰说，声音压得很低，“比害怕死亡，还要害怕太子。我们的审讯官说，提到太子的时候，他的瞳孔会急剧收缩，心跳会突然加速，那是一种本能的、刻在骨子里的恐惧。”
陆沉沉默了。
太子，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？
能让韩无忌这种人物，都如此恐惧？
“我们必须查清楚。”陆沉说，“查清楚太子的一切。他的势力分布，他的党羽名单，他的资金来源，他的每一个盟友。”
“已经在查了。”顾北辰说，“楚大人动用了天机府所有的暗桩，但太子的根基太深了，在朝中经营了十几年，根深蒂固，盘根错节。要一条一条地捋清楚，需要时间。”
“我们没有太多时间了。”陆沉说，“一个月后，太子就要动手。”
顾北辰点了点头，拿起一块桂花糕，咬了一口。
“我知道。”他说。
两人沉默地吃着点心，看着远方的天空。
半个月后，姜挽月来到了天启城。
那天是六月十二，天启城难得地下了场小雨。雨不大，细细密密的，像是有人在天空中撒了一把银针。街道被雨水打湿了，青石板路面泛着光，倒映着两旁的店铺和行人，像一幅水墨画。
姜挽月没有走正门。
她带着一队妖卫，从天启城的侧门进城，走的是一条很少有人知道的小路。这是陆沉提前安排好的——太子在天启城的眼线太多，如果让人知道妖族公主亲自来了，恐怕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。
陆沉和顾北辰在城门口接她。
姜挽月今天没有穿铠甲，而是换了一身便装。月白色的长裙，腰间系着一条银色的丝绦，头发简单地挽了一个髻，用一根玉簪别住。她就这样站在细雨中，像一株刚刚出水的白莲，清冷而高贵。
但她的眼睛还是那双眼睛，明亮、锐利，像是夜空中最亮的两颗星。
“陆沉！”她从马上跳下来，动作干净利落，裙摆在雨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。
陆沉迎了上去。
雨点打在他的脸上，凉丝丝的，带着一丝泥土的腥气。
“姜公主。”他说，抱拳行了一礼。
姜挽月走到他面前，上下打量了他一番。她的目光很直接，不像普通人那样客气地扫一眼就算了，而是认认真真地看，从头到脚，从眉毛到嘴唇，像是在检查一件重要的物件。
“瘦了。”她说，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满，“天启城的饭菜，不合你胃口？”
陆沉笑了笑。
“还行，就是少了点花椒。”
姜挽月哼了一声，那声“哼”带着一种只有熟人之间才会有的随意。
“我就知道你吃不惯。”她转过身，从马背上取下一个包袱，递给他，“给你带了妖族的香料，够你吃半年的。青花椒、红花椒、藤椒，还有几种你们人族没有的香料，我都给你配齐了。”
陆沉接过包袱，沉甸甸的，手感很好。他把包袱抱在怀里，心里涌起一股暖意，像冬天里喝了一碗热汤。
无论发生什么，姜挽月总是记得他最爱吃什么。
“谢谢。”他说。
“不用谢。”姜挽月说，“对了，这位是？”
她看向顾北辰，目光带着一丝审视。
“顾北辰，我的朋友。”陆沉说，“也是天机府的金衣卫。”
姜挽月点了点头，向顾北辰行了一礼。
“顾公子，久仰大名。听陆沉提起过你，说你剑法很好，人也很仗义。”
顾北辰回了一礼，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。
“姜公主，客气了。陆沉也经常提起你，说你剑法更好，人更仗义。”
姜挽月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出来。
那笑容很真，不是客套的笑，而是一种被人夸了之后、发自内心的开心。
三人并肩走进天启城，向天机府走去。
路上，姜挽月说起了妖族的情况。
细雨中的天启城，有一种别样的宁静。行人们撑着油纸伞，在雨中匆匆赶路。街道两旁的屋檐下，雨水汇成一道道细细的水帘，滴答滴答地落在地上。
“魁青最近很老实。”姜挽月说，声音压得很低，只有陆沉和顾北辰能听到，“自从我加强戒备之后，他就不敢轻举妄动了。但我派去的探子回报，他私下里一直在联络妖族各部的首领，似乎在酝酿什么。”
“他并没有放弃。”陆沉说，“他在等待机会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姜挽月说，“所以，我必须在机会来临之前，解决他。”
她转过头，看着陆沉，雨水顺着她的发丝滑落，在脸颊上留下一道水痕。
“陆沉，你查到什么了吗？”
陆沉点了点头，将顾北辰在城南宅院中听到的消息，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她。
姜挽月听完，沉默了很久。
雨声在耳边淅淅沥沥，像是一首没有旋律的歌。
“魁青与太子有联系。”她喃喃道，“难怪。上个月，魁青曾经秘密离开妖族皇城，消失了三天。他说是去巡视边境，现在看来，他是来天启城见太子了。”
“太子这个人，我调查过。”姜挽月继续说，声音很沉，“他表面上温文尔雅，礼贤下士，但骨子里是一个极其冷酷的人。为了权力，他什么都做得出来。”
她停下脚步，看着陆沉。
“他知道你的身世了吗？”
“可能知道了。”陆沉说，“至少，他知道我和皇帝有关系。上次太子府宴，他特意提到了我，还提到了你。”
姜挽月的眉头皱了起来，像两把拧在一起的剑。
“那你要小心。”她说，“太子这种人，一旦确认你是威胁，就会不惜一切代价除掉你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陆沉说，“所以，我需要你的帮助。”
“什么帮助？”
“魁青。”陆沉说，“我们需要利用魁青，来对付太子。”
姜挽月的眉头皱得更紧了。
“利用魁青？那个人，野心勃勃，心如蛇蝎，可信吗？”
“不可信。”陆沉说，“但可以利用。他的野心，就是他的弱点。他对权力和地位的渴望，超过了对太子的忠诚。只要我们给他足够的诱饵，他就会上钩。”
他把自己的计划，低声告诉了姜挽月。
计划的核心，是将计就计。让魁青以为自己在暗中配合太子，实际上却一步步走进陆沉设下的陷阱。等太子发动逼宫的时候，魁青不仅帮不上忙，反而会成为太子的包袱。
姜挽月听完，沉默了很长时间。
雨水打在她的肩上、发上，她浑然不觉。
“你要我，把妖族皇城的控制权，暂时让给魁青？”她终于开口，声音很轻。
“只是暂时的。”陆沉说，“等太子倒台之后，我们可以再想办法，夺回控制权。”
姜挽月看着陆沉，目光中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。
有犹豫，有挣扎，有担忧，还有一丝……信任。
陆沉，她的眼神在说，你知道妖族皇城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吗？那是我的家，是我从小长大的地方，是我的父亲留给我的最后一份遗产。把控制权让给魁青，就像是把自己的家，交给一个强盗来保管。
陆沉看懂了她的眼神。
“我知道。”他说，声音很轻，但很坚定，“那是你的家，是你的责任，是你父亲留给你的遗命。但姜挽月，如果太子赢了这一仗，如果司空玄的禁术控制了朝堂，如果魁青在南门打开城门——到那时候，你的家，你的责任，你的父亲，真个天下啊，都会化为灰烬。”
他顿了顿，雨水顺着他的下巴滴落。
“我们必须赌一把。”
姜挽月看着他，看着这个总是笑嘻嘻的、爱吃火锅的少年。
此刻，他的眼中闪烁着一种光芒。那是一种，为了守护自己珍视的东西、可以付出一切的光芒。
那种光芒，她在自己父亲的眼中也曾经见过。
“好。”她说，声音不大，但很坚定，“我答应你。”
“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？”
“等这一切结束之后，”姜挽月说，“你要请我吃火锅。正宗的云溪火锅，牛油锅底，辣得我流泪的那种。”
陆沉笑了。
那笑容很明亮，像是雨后初晴的阳光。
“好。一言为定。”
“一言为定。”
两人相视一笑，仿佛一切尽在不言中。
顾北辰站在一旁，看着这一幕，嘴角微微上扬。
雨还在下。
但三个人脸上的笑容，比阳光还要温暖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