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聆在路灯下站了很久,直到白朗的脚步声彻底消失。
夜风从巷口灌进来,吹得她右耳发凉。
她把外套领子竖起来,转身走进单元门。
楼梯间的声控灯亮了,昏黄的光照在台阶上,她的影子拖在身后,很长很瘦。
推开门,母亲卧室的门缝里透出一线光。
还没睡。
沈聆走到门口,轻轻敲了两下。
“妈。”
“嗯。”
“姜糖脑子里的装置,不是用来控制她的。是用来存东西的。”
门开了一条缝,母亲的脸出现在门缝里,头发散着,眼睛里有困意,但更多的是清醒。
“存什么?”
“陆鸣远的记忆。他把自己所有的罪证拷贝了一份,存进了姜糖的听觉神经里。”
母亲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能取出来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
母亲把门打开,走出来,站在沈聆面前。
她比沈聆矮半个头,需要微微仰头才能看到女儿的眼睛。
“你想帮她取出来。”
沈聆没有否认。
“姜糖刚学会叫人。她说的第一个词是疼。”
母亲拉住沈聆的手,掌心是热的。
“你怕什么?”
沈聆低下头,看着母亲的手指,那些关节突出的、布满皱纹的手指。
“我怕她知道了真相之后,宁愿自己没有醒过来。”
“所以你不告诉她。”
“她有权知道。”
“知道之后呢?”
沈聆回答不上来。
母亲拉着她走到沙发前坐下。
两个人并排坐着,茶几上还有半杯凉掉的茶。
母亲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,皱了皱眉,又放下了。
“你小时候,有一次发高烧,烧到四十度。”
沈聆点头。她记得。那是她耳朵开始出问题的那一年。
“医生说你可能会聋。我抱着你在医院走廊里坐了一整夜。”
母亲的声音很轻,右耳需要很用力才能捕捉到每一个字。
“那一夜我想了很多。想如果你真的聋了,我要怎么教你说话,怎么教你读书,怎么让你不被别人欺负。”
母亲转过头看着她。
“但我想的最多的,是你长大以后,会不会恨我。”
沈聆的手指收紧了。
“恨你什么?”
“恨我把你生下来。恨我让你来到这个世界上受苦。”
“我不恨你。”
“我知道。所以你也别怕姜恒恨你。”
母亲把她的手翻过来,在她手心里慢慢写字。
“你做的事,不是坏事。”
沈聆看着手心里那些看不见的字,喉咙发紧。
手机震动。
姜恒发来的消息,只有一行字:“姜糖今晚一直在哭。问她为什么,她说脑子里有人在说话。一个男人的声音,很老。”
沈聆把手机给母亲看。
母亲看完,把手机还给沈聆。
“去吧。”
沈聆站起来。母亲也站起来,走到厨房,从柜子里拿出一个保温袋,里面装了两个热好的包子,塞进沈聆的背包里。
“路上吃。”
沈聆背起背包,走到门口,拉开门。
“妈。”
“嗯。”
“等我回来。”
母亲没有回答。她站在厨房门口,围裙还没解,手里拿着一块抹布。
沈聆关上门,走进走廊。
声控灯亮了。
她听到身后门里传来母亲轻轻的一句话,很小,但她听到了。
“妈等你。”
凌晨的街道很空。
沈聆打了辆车,报了康复医院的地址。
车子开出去,她靠在座椅上,从背包里摸出包子,咬了一口。
是白菜馅的,还是热的。
右耳听到司机在听收音机,一个女主持人在念天气预报,明天有雨。
她吃完一个包子,拿出手机,给姜恒发消息:“我在来的路上。到了跟你说。”
姜恒没有回复。
车子在医院门口停下。
沈聆付了钱,下车。
住院楼的灯还亮着,一楼大厅的自动门开着,里面透出白色的光。
她走进去,按了电梯。
电梯门打开,里面站着一个人。
姜恒。
他穿着和昨天一样的外套,眼圈比昨天更黑,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。
“她在三楼,刚睡着。”
沈聆走进电梯,门关上。
“你听到她说的了?脑子里有人在说话。”
姜恒点头。
“是一个老男人的声音。她说他说的话她听不懂,但听了想哭。”
电梯到了三楼。
门开了,走廊很长,灯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。
沈聆的右耳捕捉到那个声音,很小,但持续。
她和姜恒一前一后,走到病房门口。
门没锁。
沈聆推开门。
姜糖躺在床上,被子拉到下巴,只露出一张苍白的脸。
她的眼睛闭着,睫毛在微微颤动,像蝴蝶翅膀。
沈聆走到床边,拉过椅子坐下。
她从背包里拿出那台老式录音机,放在床头柜上。
然后伸出手,轻轻握住姜糖的手腕。
脉搏在跳,很快,比正常人快很多。
沈聆闭上眼睛。
右耳开始捕捉——不是病房里的声音,是姜糖身体里的声音。
血液流动的嘶嘶声,心脏跳动的咚咚声,肺叶扩张收缩的呼呼声。
还有另一个声音。
很轻,很低,藏在所有声音的最底层。
13.5赫兹。
不是幻听。
是真实存在的、从姜糖脑子里发出的、持续的、有规律的低频脉冲。
陆鸣远的记忆。第七份备份。它活着。
沈聆睁开眼睛,看着姜糖的脸。
这张脸上没有恐惧,没有痛苦,只有一种婴儿般的安静。
她不知道自己的脑子里住着一个怪物。
沈聆松开她的手腕,站起来。
姜恒站在门口,看着她的表情。
“你听到了?”
沈聆点头。
“能取出来吗?”
沈聆没有回答。
她不知道。
但她知道一件事。
如果这个备份不取出来,姜糖永远不可能真正自由。
她的脑子里会永远住着一个老人的声音,说着她听不懂的话,让她想哭。
沈聆拿起录音机,放回背包。
“我回去想办法。”
姜恒让开门口。
沈聆走出病房,走进走廊。
灯管的嗡嗡声还在。
她走了几步,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。
门上的玻璃窗里,姜糖还在睡。
她的嘴唇在动,没有声音。
沈聆读出了那两个字。
“不要。”
不要取出来。
还是不要走?
她不知道。
她转身,走向电梯