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能感觉到那“孽锁”的存在,像一条冰冷的铁链,一端烙印在他的灵魂,另一端沉在深不见底的业力渊薮,随着那大孽的每一次微弱脉动而收紧。
业秤传来的信息简单、残酷,没有任何转圜余地——锚点,祭品,传承的代价。
林晚照的手指带着微凉的颤抖,将那“定魂霜”的粉末仔细抹开。
粉末触体即化,一股清冽如深秋井水的气息渗入皮肤,暂时压下了那仿佛要将心脏烧穿的灼痛,却压不住灵魂层面传来的、被缓缓拖拽的虚脱感。
她声音压得极低,每个字都清晰地砸在周正耳畔:“它不认你是不是守村人,它只认血脉和烙印。今晚子时,阴气最盛,封印最弱,也是它……与你连接最‘畅通’的时候。”
周正没有睁眼,额角的青筋却跳了一下。
他“看”着那条黑红色的因果线,在业力视觉中,它正在缓慢地搏动,像一根活着的血管,另一端的黑暗随着搏动,一丝丝渗透过来,试图污染他周身原本沉静的淡金色功德微光。
爷爷当年是以自身全部修为和性命为柴薪,才将这邪物死死钉在周家村的地脉节点上,而如今,他这薪柴的继承者,正被火焰反向舔舐。
门外,周福贵后背紧紧贴着冰凉的门板,眼睛死死盯着那道门缝。
他看见周正盘膝坐下,看见林晚照取出玉瓶,看见周正脸上血色褪尽又勉强凝聚的专注。
冷汗已经干了,皮肤被夜风一吹,泛起细密的疙瘩。
他喉咙发干,想吞咽,却只觉得满嘴铁锈味——是紧张时咬破了口腔内壁。
德伯最后那深深的一眼,像根刺扎在他心里,比祠堂地下涌动的阴寒更让人不安。
他不敢动,脚像钉在了地上,但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,仿佛下一刻就要撞开门冲进去,又或者拔腿逃离这个风暴中心。
两种力量在他体内撕扯,最后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固执:守着。
正哥儿让他守着。
厢房内,长明灯的火苗猛地一跳,墙壁上的影子狂乱地扭动了一瞬。
周正缓缓地、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再缓缓吐出。
那吸气声在死寂的房间里异常清晰,带着砂纸摩擦喉咙的粗粝感。
他膝上的双手,印诀不变,指节却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。
他不再试图驱散或切断那条“孽锁”,那是徒劳,如同试图斩断自己的影子。
他将全部的心神,通过紧握的业秤虚影,反向“摸”向那黑红线的深处。
不是对抗,是感知,是测量,是试图理解这绑定的“规则”与“缝隙”。
剧痛如潮水般一阵阵冲击着他的意识,每一次冲击,都让那线与“大孽”的连接更清晰一分,也让“大孽”那冰冷污浊的意志,更近地拂过他的识海边缘。
林晚照屏住呼吸,看着周正脸上最后一点细微的痛楚挣扎也平复下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平静。
她手中的玉瓶悄然握紧。
时间在令人窒息的静谧中粘稠地流淌。
祠堂方向的声响不知何时停了,整个周家村仿佛都沉入了无声的深水,只有夜风偶尔刮过枯枝,发出呜咽般的低啸。
周正睁开了眼睛。
瞳孔深处,最初的震惊与裂痕已然消失不见,沉淀下来的是一片冰封般的清明,以及眼底最深处,燃烧着的一点近乎冷酷的决意。
他开口,声音沙哑,却稳得像压舱的石,对着林晚照,也像对着自己说:
“既然封印锚点在我身上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