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正的声音落下,厢房内沉寂了片刻。
林晚照抬起眼,昏暗光线中,她的眸子清亮,等待着他的具体部署。
“骨钉不能动。”周正走到桌边,指尖点在地图上古槐真桩的位置,“一动,对方就知道我们察觉了。不仅不能动,还得给它‘加把火’。”他抬起右手,掌心向上,那枚青铜业秤的虚影无声浮现,砣身泛着幽微的光泽。
“业秤能触因果,亦能汲功德。祠堂周遭,尤其是古槐附近,世代受周家村先人香火供奉,即便地下浊气翻涌,表层土壤与空气中,多少还游离着些许微弱的、无主的善念残余。”
林晚照立刻明白了他的意图:“你要用业秤,把这些游离的‘净力’搜集起来,反向灌注进骨钉阵?”
“不是灌注,是‘泄露’。”周正眼中金芒微闪,业力视觉再度开启。
在他的视野里,古槐真桩周围,尤其是埋设骨钉的区域,除了地下渗透上来的灰败煞气,空气中确实漂浮着极其稀薄、几乎难以察觉的淡金色光点,那是漫长岁月里,村民们对“守护”、“平安”最朴素祈愿的残留。
“就像真桩的力量因为被持续‘引动’,而开始不情愿地、微弱地‘反渗’一样。要做得足够隐蔽,足够缓慢,让他们以为是自己的骨钉阵起了作用,把更多‘好东西’从真桩那边吸过来了。”
他闭上眼,心神沉入手中的业秤虚影。
一股微弱的吸力以他为中心,悄然扩散开来,如同无形的滤网,筛过院墙外古槐方向的空气。
那些散逸的淡金色光点受到牵引,极其缓慢地、一丝一缕地汇聚过来,在他掌心上方凝成细若发丝的一缕“净力”,纯净却微弱。
“福贵哥。”周正低声唤道。
一直守在院门外的周福贵立刻推门进来,神色紧张。
“你去祠堂,就守在门外,寸步不离。”周正一边小心控制着那缕净力的凝聚,一边吩咐,“德伯若再来,无论用什么理由,哪怕是天塌下来,仪式时辰不到,也绝不许任何人踏入祠堂半步。记住,你只需要拦住他,不要听他多说任何话,尤其是关于……我爹娘的事。”他加重了最后一句的语气。
周福贵喉结滚动了一下,重重点头:“正哥儿,我明白。除非我躺下,否则谁也别想进。”
周正不再多言,指尖引导着那缕净力,如同最精巧的绣花针,穿过厢房的门缝,沿着墙根阴影,悄无声息地向着古槐真桩的方向延伸而去。
净力细丝贴地而行,避开可能存在的监视,最终触及了其中一枚黑色骨钉的顶端。
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,只有极其轻微的、仿佛冰雪消融般的“滋”的一声。
净力细丝触及骨钉符文的瞬间,被那吸摄之力猛地扯入钉身。
漆黑骨钉上的符文微光流转的速度,似乎加快了那么一丝,钉身周围萦绕的灰败气息,也隐约壮大了微不可察的一点,而更深处,古槐定业石下,那股自发的、微弱的“排异”净力,似乎被引动得更明显了些,在周正的感知里,泛起了更清晰的涟漪。
成了。
周正切断业秤联系,掌心虚影消散,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。
这种精细操控,消耗的心神远比触发业报更甚。
“林晚照,”他转向早已准备好的女子,“你的药粉,准备好了吗?”
林晚照从怀中取出三个用油纸仔细包好的小包,每个只有拇指大小。
“三包,分别针对阴气凝聚、煞气流动和魂体显形。药性相冲,同时使用,能在小范围内制造短暂的气脉紊乱,干扰任何基于稳定阴气流向的术法引导。但持续时间不会超过半柱香,而且一旦对方主导的‘引导’力量过强,效果会被迅速压制。”
“足够了。”周正接过纸包,指尖能感觉到不同纸包内粉末传来的或冰凉、或温热、或微微刺痛的触感,“仪式最后阶段,当我用业秤锁定假桩,尝试切断或引偏恶念流时,你听我信号,将药粉撒向天井假桩周围的地面。不需要精确,范围越大越好。”
时间在紧绷的筹备中流逝。
窗外的天色彻底沉入墨蓝,几点疏星无力地闪烁。
祠堂方向,隐约传来人声走动和器物摆放的声响,仪式前最后的准备工作正在进行。
终于,估摸着时辰将近,周福贵深吸一口气,整理了一下衣襟,推开院门,如同一尊石像般,站定在祠堂通往老宅的必经之路上。
夜风带着深秋的寒意,卷起地上的尘土和枯叶。
祠堂的大门敞开着,里面灯火通明,却驱不散那股从地基深处渗出的阴冷。
供桌已经摆好,三牲祭品在烛火下泛着油光,香烛青烟袅袅,却笔直上升,在触及祠堂高高的梁顶前,就诡异地消散了。
周福贵强迫自己盯着地面,盯着自己脚前那块被磨得光滑的石板。
周正的命令在他脑子里反复回响:守住,任何人,尤其是德伯。
脚步声来了。
不是一个人的,而是几个人的,沉稳,不疾不徐。
周福贵抬起头,心脏猛地一缩。
走在最前面的正是德伯,他换上了一身崭新的深蓝色寿纹对襟衫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脸上没有了平日的慈和笑容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肃穆的凝重。
他身后跟着两个本家的青壮,抬着一口沉甸甸的枣木箱子。
“福贵。”德伯在周福贵面前三步处停下,声音低沉,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,“时辰快到了,我进去看看,最后再给祖宗牌位敬一炷香,顺便检查一下供奉的次序。”他顿了顿,目光越过周福贵的肩膀,看向灯火通明的祠堂内部,“刚才,我起夜时,恍惚听到祠堂里有异响,像是木头受潮的开裂声,又像……叹息。祖宗示警,怕是有什么不妥,牌位摆放冲撞了哪位先人。我得进去调一调。”
周福贵的后背瞬间绷紧,冷汗从额角滑落。
来了,和正哥儿预料的一样。
他脑子里嗡嗡作响,德伯那句“祖宗示警”像锤子敲打着他的神经,但周正那双沉静的眼睛更清晰地压了下来。
他咽了口唾沫,嗓子发干,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,却还是带着一丝颤抖:“德……德伯,正哥儿吩咐了,仪式时辰是算好的,一切已定,不能再动。牌位顺序都是按古礼来的,没问题。时辰不到,谁也不能进去,怕……怕冲了气场。”
德伯的眉头微微皱起,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悦,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沉的审视:“福贵,我不是外人,我是怕正哥儿年轻,有些老规矩细节没顾全,反而惹祖宗不快,误了大事。这箱子里是几件老物件,或许用得上。”他示意了一下身后抬着的木箱。
“不行。”周福贵感觉到自己腿肚子在转筋,但脚却像钉在了地上,他张开双臂,尽管这个姿势笨拙又无力,“正哥儿说了,任何人不能进。德伯,您……您别为难我。”
德伯静静地看着他,那目光似乎要穿透周福贵强装的镇定,看到他心底的恐惧。
祠堂内烛火的光映在德伯眼中,跳动着两点幽暗的光斑。
空气仿佛凝固了,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,撕扯着令人窒息的沉默。
几息之后,德伯眼中的锐利缓缓收敛,他忽然轻轻叹了口气,脸上那凝重的神色也淡去,恢复了些许平日的模样,只是那眼底深处,依旧藏着周福贵看不懂的东西。
“罢了,既然正哥儿定了严令,你是执行人,我不让你为难。”德伯摆了摆手,示意身后两人放下木箱,“箱子就放这儿,里面是些老香烛和镇宅的铜钱,你回头交给正哥儿,看他用不用得上。我……就不进去了。”
他说完,又深深看了一眼灯火通明的祠堂内部,以及拦在门前、寸步不让的周福贵,然后转过身,背影很快融入了门外的夜色里,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。
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,周福贵才猛地松懈下来,整个人靠在冰冷的门框上,大口喘着气,粗布褂子的后心已然湿透,紧贴在皮肤上,冰凉一片。
他看着地上那口枣木箱子,不敢去碰,只觉得那箱子在昏暗光线下,像个沉默的棺材。
与此同时,老宅厢房内,周正与林晚照已做完了最后的准备。
周正将那三包药粉贴身收好,业秤紧握在手,正要开口说出发。
骤然间——
“呃啊!”
一声压抑的痛哼从周正喉间挤出。
他猛地弓起身,左手死死捂住心口,那里,守村人的印记位置,毫无征兆地爆发出一阵前所未有的剧烈灼痛!
那不是火焰的灼烧,更像是有一根烧红的铁钎,狠狠捅进了他的心脏,并且疯狂搅动,要将他灵魂深处的某些东西硬生生扯出来!
与此同时,他右手掌心的青铜业秤虚影竟自行浮现,完全不受控制。
砣身以前所未有的幅度疯狂震颤、嗡鸣,发出尖锐的、近乎哀鸣的声响!
秤杆剧烈摆动,但那枚用来衡量业力的游标,并非指向地下祠堂假桩的方向,而是……直直地指向周正自己的胸口!
“周正!”林晚照脸色煞白,她清晰地感觉到,周正周身的气息在瞬间发生了恐怖的变化。
原本沉稳厚重的守村人气息,此刻竟与脚下大地深处那股冰冷、污秽、充满无尽恶意的“大孽”气息,产生了某种令人毛骨悚然的……共鸣!
周正咬紧牙关,剧痛和业秤的疯狂让他眼前阵阵发黑。
他猛地催动全部意志,强行开启业力视觉。
视野瞬间切换。
然后,他看到了。
在他自己的身上,在那被灼痛贯穿的心口位置,不知何时,延伸出了一缕因果线。
那线纤细得几乎不存在,却呈现出一种令人绝望的、凝固血污般的黑红色。
它坚韧无比,无视任何阻隔,穿透地板,笔直地、深深地向下延伸,延伸向无尽的地底黑暗,最终……死死缠绕在了那尊被爷爷以全村性命为代价封印的“大孽”核心之上!
线的那一头,传来无穷无尽的吸力与冰冷彻骨的恶意,仿佛要将他整个人拖入永恒的深渊。
而线的这一头,就系在他的灵魂,系在守村人的传承印记里。
原来,封印不仅仅是爷爷留下的阵法。
守村人本身,就是最后一道,也是最核心的一道“桩”。
他周正,就是那个最大的“因果”。
“你的气息……”林晚照的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,“和地下的东西……在共鸣!”
周正猛地抬头,脸色惨白如纸,汗水瞬间浸透额发,顺着脸颊流下。
他的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近乎裂痕的震惊,但旋即被更汹涌的、近乎暴怒的决绝压下。
他看着自己心口,仿佛能透过血肉,看到那条将他与深渊绑在一起的黑红血线。
“不是它在找我……”他从牙缝里挤出嘶哑的声音,每一个字都带着灼痛,“是我……从来就和它在一起。”
话音未落,更剧烈的灼痛袭来,他闷哼一声,身体晃了晃,几乎站立不稳。
但他强行稳住,猛地盘膝坐下,双目紧闭,双手在膝上掐出一个古怪的印诀,全身微微震颤,抵抗着那来自灵魂深处的撕扯与共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