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海边回来的路上,沈聆一直在听。
不是听海,是听车里的声音。发动机的低鸣,母亲翻包时拉链的滑动,远处救护车隐约的警报。右耳把这些声音收进来,闷闷的,像隔了一层纱,但每一个都能分辨。她第一次觉得,这个世界原来这么吵。
到家已经是傍晚。母亲去厨房热饭,沈聆坐在沙发上,从背包里拿出那个空了的黑色手提箱。箱盖内侧的“不留后路”还在,她用拇指蹭了一下,字迹没花。写的时候是决心,现在看像遗书。
手机震动。宋衍发来一条消息:“有个东西,你应该看看。”
附件是一个音频文件。沈聆点开,右耳凑近扬声器。先是一阵白噪音,像收音机没调到频道。然后一个声音出现了,沙哑,慢,每个字之间的停顿比正常人多出一倍。
陆鸣远。
“沈聆。等你听到这段录音的时候,我已经不在这座城市了。六份备份被你销毁,我不怪你。那是你的选择,也是我的报应。但有一样东西我没有告诉你。那六份备份之外,还有第七份。它不在U盘里,不在硬盘里,不在任何电子设备里。它在我的脑子里。只要我还活着,次声波系统就不会彻底消失。你如果想让它彻底消失,就得让我消失。”
录音到这里停了。沈聆又放了一遍。同样的白噪音,同样的声音,同样的话。
她把手机放下,走进厨房。母亲正在盛饭,听到脚步声回头看了她一眼,嘴唇动了一下。“怎么了?”
“没事。”
饭桌上,沈聆吃得很慢。右耳捕捉到母亲偶尔抬头看她的声音,筷子放下又拿起的声音,嘴唇欲言又止时轻轻吸气的声音。她没有说录音的事。
吃完,她回到沙发上,给宋衍发消息:“陆鸣远的第七份备份,在他脑子里。你想想办法。有没有可能远程清除?”
宋衍的回复隔了几分钟才来。“不可能。脑子里的记忆不是数据,没法远程删。除非找到他,用物理方式让他忘记——但那不现实。或者他自己删除,主动忘掉。”
主动忘掉。
沈聆放下手机。窗外天已经黑透了,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,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亮线。她想起陆鸣远在烂尾楼里说过的话:“你的耳朵是唯一一个活了三十年没报废的受体。”他需要她的数据,不是因为他想杀人,是因为他想活着。活着记住所有的公式、所有的频率、所有的罪。
现在他走了。带着他脑子里的第七份备份,去了一个她找不到的地方。
右耳突然捕捉到一个声音。很轻,很细,从很远的地方传来。不是车声,不是风声,是那个频率——13.5赫兹。她太熟悉了。那个频率曾在她的左耳里杀死过她的听力,曾在母亲的身体里控制了十五年,曾在姜糖的脑子里埋了一个装置。
她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街上什么也没有。路灯,树影,空荡荡的马路。频率还在,不是从外面传来的,是从里面——她的右耳。不是真实的声波,是幻听。手术的后遗症。医生说过的,可能会出现幻听,频率、噪音、甚至人声,都是正常的,会慢慢消失。
沈聆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。幻听还在,13.5赫兹,像一根针,扎在她的耳膜上。她闭上眼睛,等着它消失。它没有消失。它变成了一个节奏,不紧不慢,像心跳。
她的手在玻璃上画了一个圈。
右耳的听力,百分之二十。足够了。但陆鸣远脑子里那百分之百的罪,她拿不走。
手机又震动了。不是宋衍,是白朗发来的消息。“干爹让我告诉你,他脑子里的备份,只有一个办法能删掉。你来找我,我告诉你。”
沈聆看着那行字。
白朗还在。陆鸣远走了,但白朗留下了。像一颗钉子,钉在她和陆鸣远之间。
她打字:“你在哪?”
回复很快:“你工作室楼下。”
沈聆走到窗边,往下看。路灯下站着一个人,黑色夹克,双手插兜,仰头看着她。白朗。
她穿上外套,拿起背包。母亲从卧室走出来,看了她一眼。沈聆没有解释,只说了两个字:“很快。”
母亲没有问,回到卧室,关上了门。
沈聆下楼,走出单元门。白朗站在路灯下,看到她的瞬间,嘴角动了一下。不是笑,是某种很轻的、像是终于松了口气的表情。
“你一个人?”沈聆问。
“一个人。”
“干爹呢?”
“走了。临走让我告诉你一件事。”
“说。”
白朗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型录音机,比她的小,比她的旧。他按下播放键,陆鸣远的声音再次出现,但不是沙哑的,是年轻的,至少年轻二十岁。
“第七份备份,不在我脑子里。在姜糖的脑子里。她的植物人状态不是意外,是我故意的。我把自己的记忆拷贝了一份,存进了她的听觉神经。她的身体是容器,她的脑子是硬盘。我活着,这份备份就活着。我死了,它还在。”
录音停了。
沈聆站在原地,右耳捕捉到远处夜鸟的叫声。一声,两声,然后寂静。
“他疯了。”沈聆说。
白朗把录音机收回口袋。“他没疯。他只是不想让自己的研究消失。姜糖的身体里,有他全部的罪。只要姜糖活着,他的罪就活着。”
“你想让我做什么?”
白朗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
“我不知道。干爹让我告诉你真相,然后让你自己决定。”
他转身,走向巷口。走了几步,停下来,没有回头。
“姜糖最近在学说话。她说的第一个词不是哥,是疼。”
他走了。脚步声渐渐远去,消失在巷口的黑暗里。
沈聆站在路灯下,仰头看着夜空。没有星星,云层很厚,月亮躲在后面,只露出毛茸茸的边。
她的右耳还在捕捉那个不存在的13.5赫兹。她知道那是幻听,但她知道那不是幻觉。有些事情,即使听不到,也是真的。
比如罪。
比如记忆。
比如陆鸣远种在姜糖脑子里的,那颗永远无法拆除的炸弹。
沈聆转身,上楼。
她还要活下去。不是带着答案,是带着问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