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沈聆被右耳捕捉到的鸟叫声弄醒了。
不是一只,是很多只。叽叽喳喳,像是在吵架。她睁开眼,窗外天刚蒙蒙亮,母亲已经不在沙发上。厨房里有动静,锅盖碰锅沿的声音,水龙头拧开又关上。她坐起来,毯子滑到腰际,右耳捕捉到母亲轻轻的咳嗽。
她走到厨房门口。母亲正在往保温杯里倒热水,看到沈聆,嘴唇动了一下。“醒了?吃了早饭再走。”
沈聆点头。早饭是白粥、咸菜、一个煎蛋。煎蛋的边缘焦脆,蛋黄是溏心的,筷子一戳,金黄色的液体慢慢流出来。沈聆用馒头蘸着吃了,右耳捕捉到母亲在对面静静喝粥的声音,很轻。
吃完饭,母亲背着一个旧帆布包,沈聆背着背包。两个人下了楼,上了那辆旧捷达。沈聆开车,母亲坐在副驾驶,手里攥着帆布包的带子,看着窗外。车子驶出市区,上了高速。沈聆的右耳捕捉到轮胎摩擦路面的声音,风从车窗缝隙挤进来的呼啸声,还有母亲偶尔说一句话:“慢点开。”
一个多小时后,海出现在右侧。深蓝色的,无边无际,和天空在远处连成一条线。沈聆把车停在路边的观景台,推开车门,海风迎面扑来。她的右耳瞬间被填满了——不是声音,是风。风从耳廓掠过的呼呼声,是有的,但那不是全部。更远的地方,浪涌上来,拍在沙滩上,哗——然后退下去,沙沙沙。再涌上来,哗——再退下去。这个节奏,比心跳慢,比呼吸长。
母亲站在她旁边,没有说话。两个人并排站着,看着海,听着海。沈聆闭上眼睛,把右耳朝向海的方向。风吹得她的头发乱飞,她听到自己的头发在风中啪啪地拍打着脸颊,听到衣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,听到母亲拉上外套拉链的细微声响。这些声音和海浪混在一起,变成了一个巨大的、复杂的声音网。
她听到了心跳。不是母亲的,是自己的。咚,咚,咚,比海浪快,比呼吸急。
“妈。”她睁开眼睛。
“嗯。”
“我小时候,你带我来过这里。”
母亲沉默了几秒。“你还记得?”
“记得。你问我,好听吗。我说,好听。”沈聆转过头,看着母亲的脸,“现在,我再回答你一次。好听。”
母亲的眼睛红了,但没有哭。她伸出手,拉住沈聆的手,两个人继续站着,看海,听海。过了很久,沈聆的手机震动。宋衍发来的消息:“陆鸣远的信号在城东出现过,然后消失了。他可能真的走了。”
沈聆看了一眼,把手机放回口袋。母亲没有问是谁发的,她只是看着海,嘴唇动了一下。“他会回来吗?”
沈聆想了想。“不知道。”
“你怕他回来吗?”
沈聆看着海的尽头,那条蓝色和蓝色之间的线。“不怕。他回来,我就再听一次。”
风吹过来,海鸥在头顶叫。那种叫声尖锐、高亢,像小孩在哭。右耳把那些声音收进来,沈聆觉得有点刺,但没有躲。母亲的手还握着她的手,温热的。远处,一个浪涌上来,比之前都高,哗——拍在礁石上,碎成白色的泡沫。
沈聆闭上眼睛。
如果陆鸣远真的走了,她不打算去找他。如果他回来,她也不打算逃。她的右耳能听到百分之二十,足够了。海浪的声音,风的声音,母亲说话的声音,这些就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