巷口传来脚步声，越来越近。陈九站在院子里，手放在腰间的匕首上，眼睛盯着拐角处。人影一出现，他就认出来了。
“白姑娘！”他喊了一声，声音不大，但松了口气，“赵大哥！屋里茶还热着！”
来的人没说话，但没停下。白芷穿着素色布裙，肩上背着药箱，脸上没什么表情。她进院子后先看了看四周。赵猛跟在后面，穿粗布短打，外头套了件旧皮坎肩。他一进门就笑了：“哟，小九哥这回真当主事的了？听说你找人，我连镖局的饭都没吃完就赶来了。”
陈九没接话，只点点头，侧身让他们进去：“人都到了，秦爷也在。”
堂屋门开着，秦三爷坐在靠墙的老木椅上，手里拿着烟斗，轻轻磕了下桌沿。看到人进来，他抬眼看了看，没说话，只朝对面的凳子点了下头。白芷放下药箱，赵猛也不啰嗦，一屁股坐下，靴子踩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。
“说吧。”秦三爷开口，声音低，“你叫我们回来，不是光喝茶的。”
陈九从怀里拿出四张纸，一张张铺在桌上。纸边毛糙，像是撕下来的账本页。上面用炭条画了四个符号——东市井栏的钩形纹、北死胡同的断线折角、西市桥头的环扣结、破庙残壁上的倒“面”字。
“我连着四晚去了这几个地方。”陈九指着图说，“这些不是乱刻的。我在最后一个符上试了血，血不散，还会动。这是‘引识符’的一种，能勾人魂识。”
白芷凑近看，手指划过笔迹：“这个收尾的钩……我在父亲的《古方辑注》里见过类似的东西，叫‘魂引纹’，以前用来封药方，防止药性外泄。但现在被反着用了——你看这转折，是逆气走向。如果连成阵，会扰人心神。”
赵猛皱眉：“啥意思？让人发疯？”
“还没那么严重。”白芷摇头，“现在只是试探，像撒网前先探水深。但这四个点卡得很准，正好是城西四角。要是真成了阵，夜里路过的人可能会被牵走念头，第二天都不知道自己干了啥。”
赵猛一拍腿：“那还等啥！明晚我就带人巡街，专盯这几个地方！我认识十几个老镖师，都退了，闲着也是闲着，晚上分段走，看见鬼画符就砸了它！”
秦三爷抽烟，烟从嘴角飘出，被风吹散。“你有心是好事。”他说，“可这些人不简单，动手容易打草惊蛇。我们要知道他们下一步去哪，不是堵已经踩过的脚印。”
赵猛挠头：“那怎么办？总不能干看着？”
“不干看。”陈九说，“但我们得先弄清楚这符怎么起作用。白姑娘说医书里有记载，那就去查。赵大哥你也别空等，今晚先去东市和西市转一圈，看看有没有新刻的痕迹，记下位置，别碰，回来报信。我们第一步不是破阵，是摸清他们的手法。”
秦三爷点头：“说得对。行动前先立规矩。设两个暗号：白天传信用‘药柜第三格缺货’，夜里用‘槐树影过门槛’。谁听到不对，立刻撤，不准硬拼。陈九，你记路线，回头画张图，标好接头点。”
陈九答应，从袖子里拿出半截炭条，在另一张纸上画起来。他一边画一边说：“我打算明天一早陪白姑娘去医馆查书，你们给的线索最实。赵大哥下午再去踩一遍路线，晚上我们再聚，看有没有新动静。要是符变了，说明他们在调整，那就是要动手了。”
白芷打开药箱，拿出一小包黄纸和一瓶朱砂：“我这里有驱识粉，加了茯苓和远志，能护神识。你们夜里巡查时抹一点在衣领内侧，不容易被勾神。”
赵猛接过塞进怀里：“还是你细心。那我今晚就出发，先去东市井栏看看，顺便找几个老兄弟喝碗茶，听听消息。”
“别喝酒。”秦三爷淡淡说，“误事。”
“我不喝！我就闻个味儿！”赵猛嘿嘿笑。
陈九低头继续画图，嘴里说着：“还有件事。上次义庄出来的活尸，穿灰袍，袖口绑绳是牛皮绞的。昨夜我在南市桥头看见一个老头，袖口也有这种绳。我没追，怕打草惊蛇。但可以肯定，他们有人混在街上，专门布符。”
白芷抬头：“那说明他们有人懂行，不是随便找个人。这种绳是旧药铺捆药材用的，现在很少见。会不会……和某个老字号有关？”
“不一定。”秦三爷说，“三十年前赤面会就有专人扮百姓混市井。这种绳，可能是他们自己做的。”
屋里安静下来。油灯芯爆了个火花，啪地一声，影子在墙上晃了晃。
“所以。”陈九收起炭条，把图纸折好放进贴身口袋，“我们现在不求快，只求准。查书、踏线、传信、守暗号，每一步都要稳。他们想织网，我们就剪线头。等他们沉不住气，自然会露破绽。”
秦三爷站起来，烟斗在桌角磕了两下，熄了火。“你安排得不错。”他说，“这次你牵头，我不插手。但记住一句话：灵探办案，不怕慢，就怕盲。你看到的，未必是真相，得靠大家一块拼出来。”
陈九抬头看师傅，眨眨眼，没说话，只点点头。
白芷收拾桌上的纸，顺手从药柜拿了一小包安神散递给陈九：“夜里睡不着，可以用它泡水。”
赵猛咧嘴：“明晚我请你喝酒，庆功！”
“你还记得不能喝。”陈九笑着接过，揣进怀里。
秦三爷走到门口，手扶门框，回头看陈九一眼，抬手轻拍他肩头一下，走了出去。脚步声渐渐远去，消失在巷口。
堂屋里只剩三人。白芷吹灭两盏灯，只留一盏在角落。她坐回凳子，翻开医书，手指慢慢滑过纸页。赵猛伸个懒腰：“那我先走了，晚上还得转场呢。”
陈九没动，坐在原位，把今天的要点在心里过了一遍：查书、踏线、暗号、接头。他摸了摸腰间的匕首，确认绑带结实，又低头看了看鞋底——新换的厚底布鞋，走路轻，不留痕。
院外风穿过，檐下铁铃响了一声。
他站起身，走到门口，望着天边最后一缕光沉下去。城西方向一片黑，看不出动静。
但他知道，那张网，已经在动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