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子豪猛地坐直，看向司机：“师傅，你听见音乐了吗？”
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：“没有啊。怎么了？”
“没什么。”周子豪靠回去，心跳如鼓。那音乐还在，很轻，很轻，像是贴在他耳边哼唱。
笼中鸟，笼中鸟，什么时候能出来……
他看向车窗，玻璃上倒映着他的脸，苍白，惊恐。而在他的倒影身后，车窗外的街景飞逝中，似乎有一个模糊的影子，正贴在他肩上，对着他的耳朵，轻轻地哼着歌。
四、废弃交换局
废弃的电话交换局藏在工业区最深处，周围全是破败的厂房和长满荒草的院子。
周子豪下车时，天已经快黑了。夕阳把天空染成一种病态的橘红色，云层很厚，像淤血。司机收了钱，飞快地掉头开走了，像是多待一秒都会沾上晦气。
也难怪，这地方看起来确实不吉利。交换局是一栋四层的老式建筑，红砖墙，墙皮剥落得很厉害，露出里面黑色的霉斑。窗户几乎没有完整的，有的用木板钉死了，有的黑洞洞地敞着，像一双双瞎掉的眼睛。楼前有个锈迹斑斑的铁门，半开着，门上的锁链已经断了，垂在地上。
周子豪站在门口，抬头看着这栋楼。风穿过破碎的窗户，发出呜呜的声音，像是什么东西在哭。空气里有股味道，灰尘、霉菌，还有一种淡淡的、像是金属锈蚀又像是某种化学药剂的气味。
他摸出老吴给的地图，对比了一下。没错，就是这里，地图上红圈的中心点。沈玉用红笔在这里画了个星号，旁边写着两个字：“源头？”
源头。如果死线真的是一种信号，一种电波，那总该有个发射源。就像电台广播，需要发射塔。这个废弃的交换局，曾经是全市电话网络的中枢，虽然废弃了，但那些老旧的设备、电缆，也许还残留着某种能量，或者被什么东西附着了。
周子豪深吸一口气，从背包里掏出手电筒——来之前特意买的，强光手电，能照五十米。他推开门，铁门发出刺耳的嘎吱声，在寂静的废墟里格外响亮。
里面是个大厅，很高，很空旷。地上积了厚厚的灰尘，踩上去留下清晰的脚印。手电光柱扫过，照亮了歪倒的桌椅、散落的文件、还有墙上褪色的标语：“安全第一，质量至上”。大厅尽头是楼梯，水泥的，扶手已经锈烂了。
周子豪往里走，脚步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。他突然想起老吴的话：别相信你看到的，也别相信你听到的。死线最擅长制造幻觉。
他握紧了手电筒，继续前进。
一楼除了大厅，还有几个小房间，看样子是值班室或者办公室。门都开着，里面空空如也，只有满地的垃圾和老鼠屎。周子豪一间间检查过去，没发现什么异常。墙上的电闸箱开着，里面是烧焦的线路，早就没电了。
他走上楼梯，楼梯很陡，水泥台阶缺了不少，露出里面的钢筋。他走得很小心，手电光在脚下晃动。二楼是机房，一排排老式的交换机柜，像巨大的金属书架，上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插孔和线路。有些机柜的门开着，里面的电路板裸露在外，覆满了灰尘和蛛网。
空气里的那股味道更浓了，像是臭氧，又像是别的什么。周子豪用手电照了照，光柱所及之处，灰尘飞舞。他走到一排机柜前，看到其中一个机柜的门上，有新鲜的划痕。
不是灰尘自然堆积的痕迹，而是有人或什么东西，在灰尘上划出了字迹。周子豪凑近看，是几个字母，歪歪扭扭的，像是用指甲刻出来的：
“S Y”
沈玉名字的缩写。
周子豪的心脏猛地一跳。沈玉来过这里，她确实找到了这个地方，还留下了标记。他伸手摸了摸那划痕，灰尘很厚，但划痕的边缘还算清晰，应该是不久前留下的。
他继续往前走，在机柜之间穿行。这些老旧的设备沉默地立着，像是巨大的墓碑。手电光扫过，在金属表面反射出破碎的光斑。他听见滴水的声音，很规律，滴答，滴答，从某个角落传来。
循着声音走过去，是一个洗手间。水龙头坏了，在滴水，水池里积了半池锈红色的水。镜子裂了，裂纹从中心辐射开来，像一张蜘蛛网。周子豪站在镜子前，看着里面破碎的自己。裂缝把他的脸分割成好几块，每块里的表情都有些微妙的差异，看起来诡异极了。
他想起电话里的预告：你会看见镜子里有另一个你，他会从镜子里伸出手，把你拖进去。
后背一阵发凉。他移开目光，准备离开洗手间。
就在转身的瞬间，他听见了一声轻笑。
很轻，很细，像是个孩子的声音，但在这个环境里，那笑声冰冷刺骨。
周子豪猛地转身，手电光在洗手间里狂扫。什么都没有。只有坏掉的水龙头在滴水，镜子里的自己随着光线晃动。
“谁？”他喊了一声，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，显得很蠢。
没有回应。只有滴水声，滴答，滴答。
周子豪握紧手电，慢慢退出洗手间。他回到机房，继续检查。在最后一排机柜后面，他发现了一扇小门，是金属的，漆成绿色，已经锈蚀得很厉害。门上没有锁，只有一个老式的门闩，从里面闩上了。
沈玉的标记指向这里。
周子豪犹豫了一下，伸手去拉门闩。门闩很紧，锈死了，他用了很大力气才拉开。金属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，在寂静中格外响亮。他推开门，门轴发出呻吟，缓缓打开。
里面是个小房间，看起来像是个储藏室或者设备间。房间很小，没有窗户，只有手电光能照亮。地上堆着一些纸箱，都腐烂了，露出里面发黄的纸张。墙上有一排架子，上面放着一些老式的工具和零件。
房间中央，摆着一台机器。
周子豪从没见过这样的机器。它大概有微波炉那么大，金属外壳，漆成军绿色，但已经斑驳。正面有一个圆形的屏幕，像老式示波器的那种，屏幕是黑的。下面有很多旋钮和按钮，还有一排插孔，连着一些电缆，电缆的另一头散落在地上，断口参差不齐，像是被硬扯断的。
机器上没有任何标识，没有厂牌，没有型号，什么都没有。它看起来不像是电话交换局的设备，倒像是某种军用或实验设备。
周子豪走近机器，用手电仔细照。金属外壳上有一些划痕，像是有人试图打开它。他绕到机器后面，看到背面有一个小门，用螺丝固定着。螺丝有被拧过的痕迹，但门还是关着的。
他从背包里掏出多功能工具刀，找到合适的螺丝刀头，开始拧螺丝。螺丝锈得很厉害，很难拧，他用了很大力气，才拧松第一个。汗水顺着额头流下来，滴在机器外壳上，发出轻微的“滋”声，像是被高温蒸发了。
拧开所有螺丝后，他小心地打开后盖。里面是复杂的电路，密密麻麻的电子管、电容、电阻，还有一块很大的电路板，上面布满了手工焊接的痕迹。这显然不是流水线生产的产品，而是手工制作的。
电路板中央，有一个小玻璃管，里面封着什么东西。周子豪凑近看，玻璃管里是一小截黑色的、像是头发的东西，但又比头发粗，在昏暗的光线下，那东西似乎在微微蠕动。
他看得心里发毛，正想移开目光，手电光扫过电路板的一角，那里刻着一行小字，很浅，像是用针刻上去的：
“1987.03.15 实验体09 失败 封存”
1987年？三十多年前？实验体09？失败？封存？
周子豪皱起眉。这机器是某种实验设备？实验什么？为什么封存在这里？和死线电话有什么关系？
他正想着，突然听见背后有声音。
是脚步声，很轻，很慢，正从门外走进来。
周子豪浑身一僵，慢慢转过身。手电光柱扫向门口，照亮了一个人影。
是沈玉。
她站在门口，穿着死那天穿的米白色外套和牛仔裤，脸色苍白，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。她的脖子上有一道深深的勒痕，皮肤紫黑，像是刚刚被什么东西勒过。
“周子豪……”她开口，声音很飘，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，“你不该来这里……”
周子豪的心脏狂跳，他后退一步，背抵在机器上。
“沈玉？你……你还活着？”
“我死了。”沈玉说，声音里没有情绪，“但你也快死了。离开这里，现在还来得及。”
“这是什么机器？”周子豪指着身后的设备，“死线和它有关，对不对？”
沈玉没有回答，而是往前走了一步。手电光下，她的脸显得更加惨白，脖子上的勒痕触目惊心。
“离开这里，周子豪。趁它还没发现你。”
“它是谁？死线到底是什么？”
“它是……”沈玉的话突然停住，她猛地转头看向门外，表情变得惊恐，“它来了！快走！”
她转身就跑，消失在门外的黑暗中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