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也接到了?”他问,声音沙哑。
周子豪一愣,然后点头:“昨天晚上。您怎么知道?”
“来我这儿的,都是接到了那东西的人。”老吴放下螺丝刀,用一块脏兮兮的布擦了擦手,“沈玉那姑娘,我印象深。她来的时候,已经接了两个电话了,第一个躲过了,第二个没躲过。她问我有没有办法,我说没有,她哭着走了。第二天就死了。”
周子豪心里一沉:“真的……没办法吗?”
老吴盯着他看了很久,然后叹了口气,招手示意他进摊子里面。摊子后面用木板隔出一个小空间,勉强能容两个人坐下。老吴从一堆旧书下面摸出一个铁盒子,打开,里面是一沓发黄的纸,看上去像是剪报。
“这东西,我研究了二十年。”老吴抽出几张纸,摊在桌上,“最早是在日本出现的,九十年代,死了不少人。后来传到台湾、香港,最近十年,大陆也开始有了。我叫它‘死线’,因为它像一条线,一头拴着你的命,另一头拴着那个‘东西’。”
周子豪拿起一张剪报,是繁体字,报道的是一起离奇死亡事件,死者是个年轻女性,死在电影院的放映厅里,死因是窒息,但脖子上没有勒痕,像是被什么东西捂住了口鼻,可现场没有任何人。报道里提到,死者生前曾向朋友说她接到奇怪的电话,预告她会在电影院窒息而死。
“这个‘东西’到底是什么?”周子豪问。
“没人知道。”老吴摇头,“有人说它是怨灵,是那些死于非命的人的怨气聚集而成的。也有人说它是一种自然现象,像电波、磁场一样,偶然间拥有了意识。我更倾向后一种说法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怨灵杀人,总得有理由,有仇恨。可死线杀人,没有理由,没有规律。它就像……像一台机器,随机挑选目标,然后执行程序:预告,然后实现预告。”老吴指着剪报,“你看这些案例,死者之间没有任何关联,不同城市,不同年龄,不同职业。唯一的共同点,就是他们都接到了那个电话。”
“那它怎么选择目标?”
“不知道。也许真的随机,也许有某种我们不知道的标准。”老吴点了点桌子,“但有一点是确定的:一旦被它选中,几乎必死无疑。我收集了三十七个案例,只有两个人活下来了。”
周子豪猛地抬头:“有人活下来了?怎么活的?”
“第一个,是个和尚。他在接到电话后,把自己关在禅房里,七天七夜不吃不喝,只念经。第七天,电话又来了,他说了句什么,然后电话就再也没打来。他活下来了,但疯了,整天说镜子里有东西看着他。”
老吴顿了顿,“第二个,是个女人。她接到的预告是跳楼自杀。她没跳,而是去警局自首,说她杀了人。警察一查,她确实有嫌疑,但证据不足。她被关进了拘留所,单人牢房,没有镜子,没有高处。预告时间到了,她在牢房里突发心脏病,但被抢救回来了。之后电话再也没来过。”
“所以……把自己关在没有危险的地方,就有机会活下来?”
“没那么简单。”老吴摇头,“那个和尚的禅房,没有镜子,没有电器,什么都没有。那女人的牢房,也是特制的。而且她们能活下来,也有运气的成分。大多数人,就算躲起来,死线也会创造意外。比如有个案例,预告是触电而死,那个人把自己关在塑料帐篷里,不用任何电器,结果帐篷被闪电击中,他还是死了。”
周子豪感觉刚刚升起的一点希望又破灭了。他想起沈玉,她请了假躲在家里,可妈妈突然生病,她还是出了门。
“那沈玉……她来找您的时候,您没告诉她这些吗?”
“告诉了,但她不信邪。”老吴叹气,“她说她要反抗,要找出那个‘东西’,毁了它。我劝她别去,躲起来还有一线生机,去招惹它,必死无疑。她不听,说已经查到了什么线索,急匆匆走了。第二天就死了。”
线索?周子豪心里一动:“她查到了什么?”
“她没说具体,只提过一个词:‘信号源’。”老吴从铁盒里又翻出一张纸,是一张手绘的地图,很粗糙,画的是城市某个区域,上面用红笔圈出了几个点,“这是她留下的,说这几个地方,是最近半年死线电话出现最频繁的区域。她怀疑那个‘东西’的信号源就在这一带。”
周子豪接过地图仔细看。圈出的区域在城西,靠近老工业区,那里有很多废弃的工厂和旧楼。地图上还标注了几个日期,都是死亡事件发生的时间。
“她打算去那里找信号源?”
“嗯。她说如果找到信号源,也许能切断它,或者毁了它。”老吴看着他,“小子,我劝你别学她。能活下来的人,都是躲起来的,没有一个是正面硬刚还能活的。那个‘东西’……不是我们能对付的。”
周子豪没说话,盯着地图。老吴说的有道理,可是躲起来真的有用吗?那个和尚和那个女人是活下来了,可一个疯了,一个坐牢。而且他们只是运气好,万一运气不好呢?像沈玉那样,躲都躲不掉?
手机突然震了一下。
周子豪心里一紧,摸出手机。不是电话,是一条短信,没有号码,内容只有一句话:“你去找老吴了。他知道的不少,但帮不了你。明晚十一点十五分,镜子里的我会来接你。”
冷汗顺着周子豪的脊背流下来。它知道。它知道他在这里,知道他在调查它。老吴说得对,这东西不是简单的恶作剧或诅咒,它有某种感知能力,甚至……有智能。
“它又找你了?”老吴看着他的脸色,问。
周子豪点头,把短信给老吴看。老吴看了,脸色也变得凝重。
“它在警告你,也在戏弄你。”老吴说,“它喜欢看人挣扎,喜欢看人恐惧。死线杀人,不是简单的物理杀死,而是先摧毁你的精神。让你恐惧,让你绝望,让你自己走向死亡。”
“那我该怎么办?”周子豪的声音有点发颤。
老吴沉默了很久,然后从抽屉里摸出一个小布包,递给周子豪:“拿着。这是我这些年收集的东西,也许能帮你挡一挡,但挡不了多久。里面有面小镜子,是特制的,背面刻了经文。如果镜子里有东西要出来,用这面镜子对着它,能挡一会儿。还有这个,”他又拿出一个老式怀表,黄铜外壳,已经锈迹斑斑,“这是我从一个幸存者手里收来的,他说这东西在预告时间前后会走快或走慢。你带在身上,如果它突然走快,说明死线在接近;如果它突然停住……”
“停住会怎样?”
“说明你已经没有时间了。”老吴把怀表塞进他手里,“我能帮你的就这些。现在,你有两个选择:第一,找个绝对安全的地方躲起来,没有镜子,没有水,没有电器,没有高处,没有任何可能致死的东西。祈祷你的运气好,能活过明晚十一点十五分。第二,去找信号源,像沈玉那样。但我告诉你,沈玉很聪明,也很勇敢,她还是死了。”
周子豪握着小布包和怀表,金属的冰冷透过布料传到手心。他想起沈玉,想起她在电梯里绝望的样子,想起新闻里她男友痛哭的脸。如果躲起来,他能活吗?也许能,但之后呢?一辈子提心吊胆,等着下一个电话?如果去找信号源,他可能会死,但也许……能结束这一切。
不,不只是为了自己。如果那个信号源真的存在,如果毁了它就能救其他人,那沈玉就不会白死,以后也不会再有人接到那种电话。
“我去找信号源。”周子豪说,声音不大,但很坚定。
老吴看了他一眼,那眼神里有怜悯,有无奈,也有一丝敬佩。
“沈玉也这么说过。你们这些年轻人啊……行,你去吧。地图你拿走,上面圈出的区域,最可疑的是这个废弃的电话交换局,在工业区最里面,已经荒废十几年了。如果死线真的有信号源,那很可能在那里。”
周子豪接过地图,小心折好放进口袋。“吴师傅,谢谢您。”
“别谢我,我帮不了你什么。”老吴摆摆手,“最后给你一句忠告:别相信你看到的,也别相信你听到的。死线最擅长制造幻觉,它会让你看见你最怕的东西,听见你最怕的声音。守住本心,也许还有一线生机。”
周子豪点点头,起身离开。走到摊子口,老吴又叫住他。
“小子,你叫什么名字?”
“周子豪。”
“周子豪,”老吴慢慢地说,“如果你能活着回来,来告诉我一声。如果回不来……我会给你烧炷香。”
周子豪苦笑一下,转身走进了旧货市场拥挤的过道。下午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,灰尘在光柱里飞舞,可他觉得冷,从骨头里透出来的冷。
他走出市场,站在路边打车。手机又震了,这次是电话,没有号码。
周子豪看着屏幕上“未知来电”四个字,手指悬在接听键上方,犹豫了几秒,然后按下了挂断。
电话安静了。但几秒后,一条短信进来:“不接也没用。镜子已经等不及了。”
周子豪删了短信,拦了辆出租车。“去城西工业区。”他对司机说。
车子启动,汇入车流。周子豪靠在后座上,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。这座城市他生活了二十九年,熟悉的街道,熟悉的建筑,可现在看起来却那么陌生,像是蒙上了一层灰色的雾。
他从口袋里摸出老吴给的怀表,打开表盖。表盘是白色的,指针是黑色的,正一秒一秒地走着,走得很稳。他把怀表合上,握在手心,冰冷的金属渐渐被捂热。
然后他听见了音乐。
很轻,很细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。是童谣,《笼中鸟》的调子。